正文
第133章 俱下 自此,日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3章 俱下 自此,日日
“哦, 哦,好吧。”
楊堰似被點醒,沒再多說。
落寞的身影再度融進漫天風雪裏。
丹陽立在門檻內, 望着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這般小心翼翼、步步拘謹的模樣, 任誰也難以聯想到, 這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睥睨四方的帝王。
都說皆說, 君子論跡不論心。
楊堰一生行事偏執陰鸷, 算不得君子。可若是論心不論跡呢?
他對房潇, 從來都是一腔赤誠, 只是用情太烈, 手段太過偏頗。
“二爺 —— 你等等!”
丹陽忽然開口喚住他。
她向來不喜楊堰的算計城府,可是這麽冷的天,為了自己姑娘,她還是心軟了。
楊堰回過頭,苦澀一笑:“我如今, 哪裏還配得上一聲‘爺’。”
“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喚你。”丹陽擡手示意他回身, “先別走。這麽冷的天,進來喝杯熱茶, 吃口熱飯再走。”
“不必了。” 楊堰輕輕搖頭,“我留在這裏,也是惹她生氣。”
“你還不知道她?”丹陽無奈撇嘴,“你留下她氣, 你走了她照樣氣, 管那麽多!”
說着,她不由分說,下了臺階,一把将人拽回了道觀。
“不必, 不必——”楊堰連連擺手,腳步往後撤了半步,“我在房檐下喝口熱水就行了。”
他不敢往裏走,生怕自己多行一步,會讓房潇愈發厭煩。
丹陽看着他這副模樣,懶得再跟他商量,徑直推了他一把,将人推進偏房:
“進來吧。站在院裏,不怕她看到?”
楊堰被她推得一個踉跄,跨過門檻時,像是被“她看到”三個字按住了,乖乖留了下來。
楊堰站在偏房裏沒有坐,身姿僵硬。
丹陽折返進來,手裏多了一柄拂塵。
她不看他,只是自顧自地将他肩頭的積雪輕輕掃落,又蹲下身,細細撣去他靴沿沾的泥。
楊堰僵在原地,不敢動。
這個動作他太熟悉了。
昔年離恨天,她與懷安日日這樣伺候他們起居。那時她是利落穩妥的掌事大宮女,他是高居廟堂、萬民臣服的九五之尊。
而今時移世易,她仍蹲在他腳邊打理塵泥,他卻什麽也不是了。
“……不用。”他的聲音很輕,不知道該如何推辭。
丹陽沒理他,撣完最後一處泥漬,站起身将拂塵擱在案上,拍了拍手:“習慣了。”
她沒再多看他,轉身就出去了。
楊堰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靴沿,很久沒有動。
不多時,沈氏端着托盤進來,擱下碗筷,順勢落座。
“嫂子。”
“快吃吧。”沈氏拿起筷子遞了上去,“從她的鍋子裏給你舀的。”
楊堰愣了一下:“……是她舀的?”
“她什麽時候自己動過手。”
“也是。”
楊堰低低笑了笑,目光落向溫熱的飯菜。
湯還在冒熱氣,碗沿有淺淺的水漬,像是剛從鍋裏舀出來沒多久。他看了片刻,恍惚間想起那年被父皇責打後,她坐在床邊輕輕舀起的那匙燕窩粥——也是這樣冒着熱氣,也是這樣送到他面前。
彼時暖意,與此刻交疊。
思緒收回,他眼底泛起淺淺柔光。
“不過——”他輕聲開口,像在問一件他不太确定能不能問的事,“不過,方才二嫂為我盛飯,她在一旁看着,也未阻攔,是嗎?”
沈氏無奈失笑,“你這孩子也太會想了。”
後半截話她沒說 —— 此刻後堂,房潇正為這一碗熱飯,同丹陽置氣呢。
丹陽一語戳破她的心思:“人越多你越能折騰。若是這觀中無人,只怕大小姐你早就給他生火做飯了。滿口的無所謂——你要真是無所謂,就當他是路過要飯的,給口熱飯打發走就是了。”
伶牙俐齒的房潇被怼得啞口無言,只能賭氣回房打坐。
“快吃吧。”沈氏不住往楊堰碗裏夾菜,“如今在哪安頓?”
楊堰捧着飯碗,被她一連串的菜堵得沒法回話,咽下去才說:“還沒定,雪太大了。”
楊堰低頭扒着碗裏的飯,咽下去的不只是飯菜,還有這三年走過的每一裏路。三年間,他一家一家地找,一個一個地賠罪,将欠下的罪孽一樁一樁還清,直到最後一戶人家點了頭,他才日夜兼程,趕在大雪封山之前到了羅浮山。
“留在這裏,肯定不行。”沈氏又為他添了一碗熱茶,“她要知道,能把這道觀拆了。大雪天的鬧起來,難為那些廟祝和幫閑。”
“我沒想——”
不等楊堰說完,沈氏又接上了話:“柔奴稱心他們住在不遠的莊子上。丹陽已經派人去叫了,你先去他們家裏暫住幾日,避避風雪。”
“別,嫂子,萬萬不可。” 楊堰慌忙地阻攔。
沈氏一臉探究地看着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我方才…… 便是從稱心那邊過來的。” 楊堰垂着頭,知道再也瞞不住,索性據實道出,”我專程前去,向他謝當年斷臂之罪。”
他記得那鉛灰色的天空,記得稱心站在門口,看到他時沒有關門,也沒有讓路,只是用那種很沉的眼神看着他。
他說了該說的話,稱心聽完了,就轉身進了屋——沒讓他進去,也沒讓他走。
“他沒說原諒。” 楊堰的聲音很輕,“也沒說不原諒。只是柔奴說一句,要看姑娘的意思。”
另一邊,稱心已經進了房潇的屋子。
他坐在桌邊,将楊堰那日登門謝罪的事如實相告。
“我和柔奴的意思是看姑娘。”稱心心境平和,早已看淡大半過往,卻也不甘輕易釋懷,“時間過去那麽久了,我和柔奴如今日子平淡安穩,其實……也談不上什麽恨不恨的了。姑娘說留,我們便留下他。”
房潇遲遲沒有應聲。
她倚在窗邊,望着窗外簌簌落雪。良久,她憋出一句:“即便是陌生人,也沒有讓他平白凍死的道理。”
丹陽站在門邊,硬憋着笑,心想——陌生人可沒這麽招你恨。
楊堰吃完最後一口飯,默默将碗筷歸置到托盤中。
不過兩只碗、一雙竹筷,他卻盯了許久,耐心地調整着擺放的位置——左邊那只靠外一些,右邊那只往裏收一收,筷子端端正正擱在碗沿正中。
擺完了,他退後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筷子往右移了一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較什麽勁。就兩個碗,一雙筷子,再如何規整擺不出花來。
可他停不下來,待會兒有人将托盤端出去,若是她恰好看見,看見這被他認真收拾妥當的碗筷,心裏那口氣會不會順一點。
他站在桌邊,看着托盤裏整整齊齊的碗筷,在空曠的木盤裏安穩落定。風順着門縫鑽了進來,拂過桌面,将殘留的淺淺水漬,吹得又淡了一分。
倏忽間,他自嘲一笑。
她大概是不會看的。
可萬一,她看了呢?
這般想着,他再度擡手,将那雙筷子,又輕輕往右挪了半寸。
楊堰剛将筷子挪穩,門外傳來一句硬生生的,“出來,走了。”
隔着半掩的門,他看到稱心別着頭,空蕩蕩的左袖管在風裏輕輕晃着。
楊堰放下碗,走出去跟在稱心身後,上了驢車。
路兩邊的雪已經積得很厚,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聲響。楊堰坐在車轅上,稱心在他旁邊,兩人誰也沒有開口,只有驢車慢慢地朝着莊子方向穩穩駛去。
屋內,房潇暗罵了一句“真能演”,便再不提及此事。
到了家,稱心從竈房端出一壺熱酒,重重往桌上一擱,也不勸,自己先倒了一碗,仰頭喝了。
楊堰坐在對面,看着那空碗,也伸手給自己倒了一碗。
兩人燈下對坐,誰也沒開口。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裏的油燈,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喝了一會兒,稱心才開口,語氣比見面時松了許多:“你這幾年,是怎麽過的。”
楊堰端着酒碗,沉默了一會兒:“聽了你的勸,我一家一家跑,一個一個賠罪。”
稱心聽了,點着頭往嘴裏送了一口菜。咽下去之後,他問:“都跑完了?”
“跑完了,你們是最後一家。”
稱心把酒碗端起來,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碰了一下他的碗沿。
酒碗相碰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雪夜裏,像是比任何的話都重。
兩人各自仰頭飲盡,有些話不用再說,已經在這碗酒裏碰過了。
柔奴從外屋走進來,端了一碗熱菜擱到桌上。
“吃吧,以前在離恨天,你也沒少關照我。”她看了楊堰一眼,轉身又走了,留他二人獨處。
楊堰低頭看着那碟熱菜,沒有動筷子。
稱心見狀,又為他滿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喝吧。”
兩個人就着那碗菜,慢慢喝着,偶爾說一兩句閑話,恍惚間好似二人年少,可卻又不同——少時稱心只配斟酒。
大雪落了整夜,桌上的酒也慢慢變淺了。
兩人酒意漸濃,漸漸昏沉,仿佛重回少時。
“二哥。”稱心摟着楊堰,聲音含混。
幼時他喚楊愫大哥、楊堰二哥,卻因身份懸殊被塗山氏重罰。自此,他就再也沒有叫過。如今幾碗熱酒下肚,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再次叫出口。
“你活該。”他醉意朦胧地指着楊堰數落,“你的苦,全是活該。當年大哥比你如今慘上百倍。”
“我知道。”楊堰埋着頭,聲音悶悶的,“我都知道。“
“你肯認、肯贖罪,就是大丈夫。”稱心拍着他的背,鼓勵道,“你媳婦兒,肯定還能原諒你!”
“不可能了。”楊堰搓了搓已經發燙的臉,無助地說道,“再也不可能了。稱心,我實在是沒轍了。“
稱心沉默了一下,忽地拍起胸脯:“不——不會!今日她還私下問我,家裏添了一口人,日用開銷可還夠用?我說,你那日登門放下了一沓銀票,足夠!她聽完雖罵了你幾句,與我家柔奴罵我時,一模一樣!”
“行了,有完沒完。”柔奴掀簾進來,無奈失笑,“幾杯酒下肚便胡言亂語,早點歇着吧。”
說着便要上前扶起楊堰,送他歇息。
“等等——”稱心一把攔住柔奴,雖是醉态卻無比認真,“二哥,她如今是我媳婦兒,萬萬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伺候你了。她肚子裏還有我兒子呢!”
“自然,自然。”楊堰連忙擺手,“你是我兄弟,她是我娘子的妹妹,我怎敢勞煩你們照料。”
柔奴站在簾邊,看着兩個醉醺醺的男人,嘆了口氣:“西屋被子給你鋪好了。”
次日,大雪初晴。
酒醒之後,二人相對,反倒比年少時更近了些——隔了半輩子,隔了一條斷臂,隔了一地碎酒碗,反倒沒有了從前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
稱心遲疑片刻,試探着同楊堰商量:“今日雪化路滑,你再多留一日吧。”
楊堰看了他一眼:“還叫二哥。”
稱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二哥,往後有什麽打算?”
“再去求簽。”楊堰篤定地說。
自此,日日楊堰都會去觀裏求簽,次次都是下下簽。
他不知道,他那支簽筒,早被房潇悄悄換盡。
一筒簽,無一大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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