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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死生 “你錯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1章 死生 “你錯了,




此時的洛陽皇城, 離恨天殿內壓抑的令人窒息。




楊堰端坐于禦座之上,靜靜俯瞰着階下跪伏的懷安。




天光從殿門縫隙緩緩漏入,落在他玄色龍袍的衣擺上, 那是一道唾手可得, 卻被他完全漠視的光。




他手邊的茶盞早已涼透, 茶湯表面一層薄薄的油光, 那徹骨的涼, 一如他的心緒。




懷安伏在階下, 聲音壓得極低, 卻字字透着難捱的焦灼:“聖上, 各路反王已兵臨虎牢關,請您速速下旨調兵。虎牢一失,洛陽再無險可守。”




“急什麽。”楊堰語聲慵懶倦怠,連眼皮都未曾擡起半分。




“聖上!關外反王大軍雲集,城內駐軍不足兩萬, 再無援兵馳援, 洛陽必破!”




“那就讓他們來。”




楊堰徑直截斷他的勸谏,擡手端起那盞涼茶, 一飲而盡。





喉間漫開的涼澀,是他此刻唯一的清醒。




“這天下,本是我給她的聘禮。如今她都不在了,這萬裏江山, 于我而言毫無意義。”




懷安跪在階下, 擡眸凝望着殿上頹廢的楊堰。




良久,他脊背微挺,直言不諱道:“聖上,恕老奴直言。老奴歷經數朝, 半生興亡過眼,從未見過能夠善終的亡國之君。”




他語聲平穩,道盡了思慮許久的實情:“您若執意坐視大周覆滅,自身性命定然難保。性命不存,談何尋回皇後、彌補前憾?”




“懷安,從前潇兒不在我身邊時,我總想攥緊一切,換她回來。”楊堰指尖輕觸冰涼茶盞,又緩緩收回,眼底一片空茫,“可這一次,我什麽都不想攥。我很清醒。”




“她說得沒錯,這天下,是我不擇手段偷來的。偷來的東西,遲早是要還回去的。”




“聖上!”懷安重重叩首,額頭抵着冰涼的金磚,許久不曾擡起,沉郁的聲音從低處緩緩漫出,“您必須好好活着。只有您活着,她才能真正安穩。”




楊堰苦笑着低聲呢喃:“也許,我死了,她才能真正好好活一次。”




“聖上,您說什麽?”




“沒什麽。”他斂去眼底悲涼,淡淡吩咐,“去召貴妃前來。”




懷安依言去傳召,此刻的離恨天只有楊堰。




無邊孤獨籠罩着楊堰。




往日殿內細碎的笑語、輕柔的誦經聲、玄壇踱步時叩在金磚上的噠噠聲,早已消散無蹤。




他曾踏遍這座極盡奢華的宮殿角落,卻再也尋不到半分房潇的痕跡。




殿中香爐終日燃着迦南沉,可那煙氣升起來又散開,再沒了當年萦繞殿宇、獨屬于離恨天的幽深氣息。




他學着房潇從前的模樣,靜靜躺卧在冰冷的大殿地面。




潇兒說的,冷才能讓人清醒,他從未如此清明過。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撐着地起身,走到書案下首,取出那面蒙塵已久的銅鏡。




鏡中之人黑發如故,眉眼俊朗依舊,勝過世間萬千兒郎。




這般與衆不同的人生,大抵,也該配一場與衆不同的落幕。




他并非沒有籌謀、沒有能力挽回大周頹勢,可他早已無心制衡反王、穩固江山。




他能穩住天下萬民,卻沒有半分底氣,去求取房潇的一點原諒和同情。




死亡,于他而言,是唯一的歸途,是唯一能消抵罪孽的方式。




或許,只有他徹底消散,那個被他辜負半生的人,才會再為他流一次淚吧。




殿外傳來內侍低沉的通傳:“聖上,貴妃來了。”




“請進來。”




蕭雲舒緩步入殿,神色淡漠,她依着最标準的宮禮躬身問安,舉止疏離卻得體。




“雲舒……”




楊堰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叫過她了,蕭雲舒微微一怔,心頭掠過一絲詫異。




“聖上有何吩咐?”




“前朝政事,後宮不敢置喙。”蕭雲舒垂眸應答,字字謹慎。




“連你,也與我生疏至此了嗎?”楊堰輕聲的質問,帶着濃濃的落寞。




蕭雲舒心底只覺荒唐可笑。生疏?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半分親近。




“臣妾有罪。”她不願多言,只躬身請罪。




蕭雲舒深知,這是一個沒心的人,生怕他一朝翻臉,所以字字謹慎。




“罷了。”楊堰自嘲一笑,揮手釋然,“我對你從來沒有過半分真心,又憑什麽奢求你以真心待我。”




“稍後讓懷安領你去取回平兒的牌位吧。大周将傾,我命垂矣,往後黃泉路遠,就讓平兒陪着你,免你孤苦。”




蕭雲舒滿臉錯愕。




“還有一物。”楊堰擡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層層掀開,裏面靜靜躺着那對羊脂斷镯,是當年他與房潇争執,被她憤然摔碎的定情之物。




“這镯子,勞你替我收好。若來日有緣再見她,問一問,時隔經年,她是否還願意收下。”




“聖上,您這是何意?”




“算是我最後的托付吧。”楊堰笑意苦澀,“求你看在十數年夫妻情分,也看在她的份上,答應了吧。”




“你為何不親手給她?”




“雲舒,你是真的不清楚嗎?。”楊堰終于肯同蕭雲舒坦蕩一次了,“只要我還坐擁這竊來的江山、還頂着這暴君的名頭,她便永世不會再見我。可若我歸還天下、卸下皇權,等待我的,唯有一死。”




見楊堰坦誠至此,蕭雲舒終于卸下滿身戒備,沉聲應下:“好,我替你收着。只當是為了她。”




說罷,她轉身欲辭。




“雲舒,對不起。”




身後,楊堰躬身垂首,姿态鄭重,“是我,誤了你一生。”




蕭雲舒站住了腳:“你的道歉,未免來得太晚了。”




她從不奢求他的愧疚,任何的歉意,換不回她被辜負的半生,換不回早逝的孩兒。




“我知道,”随即,楊堰輕聲托付道:“六宮諸事,你素來打理妥當。如今亂世将至,你且散去宮中財資,放衆人各自逃命去吧。”




“那你呢?”蕭雲舒回頭看他。




“于我而言,唯有一死,方能向你們贖罪。”




“你錯了,只有真誠悔過,才是唯一的解脫。”




言盡于此,她拂袖而去,再不回頭。




楊堰繼續在離恨天枯坐了三日。




直至第三日日落西山時分,宮外火光方才燃起。赤紅的火舌舔舐着巍峨宮牆,濃煙如墨,順着宮門湧入,整座皇城陷入了一片混沌。




厮殺聲、兵刃交擊聲層層逼近,像潮水漫過堤岸。




終局,已近在咫尺。




離恨天內,殿宇震顫,燈火飄搖。




懷安立于階前,望着心如死灰的楊堰,依舊做着最後的苦勸。




楊堰倦怠擡眸,擺了擺手:“懷安師傅,你走吧。趁亂出城,去尋她。替我告訴她一句,楊堰認錯了。”




懷安輕輕搖頭,“該親自去尋她、親口認錯的人,是您。”




“我?”楊堰低笑自嘲,眼底盡是荒蕪,“如今的我有何顏面去見她?”




“聖上,你錯了,人知恥而後勇。”懷安擡起蒼老的眉眼,宮外火光映在他布滿溝壑的臉上,通紅一片,“知恥,不是躲在宮中等死。你犯下的錯,該由你親自站到她面前,親口去認,而不是托旁人代為傳話。”




殿外不遠處傳來的厮殺吶喊,與此時殿內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親自去認?”他緩緩搖頭,眼底是一片死寂,“我拿什麽身份見她?是滿身罪孽的亡國之君,還是那個将她拖入無邊苦海的男人。懷安,就連站在她面前的資格,都被我自己親手早早毀掉了。”




“聖上,她待你的心意,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是清楚,才更不敢。”楊堰喉間發澀,滿是自嘲,“從前我總仗着她心軟,肆意去消耗她的情意、得寸進尺。如今,我再也換不回她半分的心軟。”




“老奴不是讓你去求她心軟原諒。”懷安語氣懇切,字字誅心,“娘娘一生坦蕩,最恨稀裏糊塗的糾葛、不明不白的虧欠。你該做的,是坦誠認錯,給她一個交代,也給你自己一個交代。”




楊堰僵坐良久,終是低聲吐露出心底最深的怯懦:“……我不敢。”




他一生殺伐決斷,無懼千軍萬馬,無懼生死覆滅,可唯獨沒有勇氣,再對上房潇那雙冰冷的眼睛。




宮外,又一聲轟然巨響,是又一重宮門被攻破。




懷安靜靜望着眼前頹敗之人,心中了然,自房潇離去那日起,這位少年帝王就徹底垮了。




煙塵彌漫中,蕭雲舒去而複返。




她已收拾好行囊,褪盡華服,一身素衣立于殿中,神色決絕,來赴最後一場道別。




“你來做什麽?”楊堰擡眸看她。




“我要走了。”蕭雲舒望着他,積壓了十數年的怨怼一朝傾瀉:“臨走之前,我必須告訴你——楊堰,我恨你!”




“我恨你冷落我十數年;我恨你将我視作奪嫡固權的棋子;我恨你漠視我的孩兒,讓平兒小小年紀無辜夭折;我恨你誤我半生韶華!”




楊堰、只剩無力的歉意:“對不起……”




“不必了。”蕭雲舒搖頭,擡手取出那方藏着斷镯的帕子,徑直遞回,“這東西,我不替你轉交了。我要你這一生,執念成空、死不瞑目。”




話落,她不再停留,轉身決然離去。




楊堰怔怔立在原地,喉間哽咽,滿心酸澀,無言以對。




他半生殺伐,坐擁天下,俯瞰萬民,從未有一刻,如今日這般狼狽怯懦。




懷安望着他眼底翻湧的掙紮與絕望,心中已然下定必死的決心。




他受貞懿皇後之托侍奉房潇,親眼見證這對少年帝後從赤誠純粹走到偏執瘋魔、兩敗俱傷。




他感念房潇昔日恩情,更不忍看二人落得永生遺憾的結局。




“聖上。”懷安緩緩屈膝,重重叩首,這一拜,是最後的訣別,“老奴半生侍奉,無以為報,唯有這殘軀性命,尚能為聖上、為娘娘,盡最後一分力。”




他擡手示意,殿外走入一名素衣宮女,手中穩穩捧着一套帝後冠服。




那宮女面容沉靜,毫無懼色。




“聖上或許已然不記得她。”懷安輕聲道,“當年宋繁熾之亂,您盛怒之下欲誅她性命,是皇後相救,保她周全。如今這丫頭感念娘娘恩德,甘願以身相替,替娘娘赴死。”




“明日之後,天下反王只會知曉——離恨天大火之中,大周帝後雙雙殉國,葬身火海。”懷安擡眸,眼底滿是堅毅決絕,“老奴願以殘命替你赴死,只求往後世間,多一對平凡的楊氏夫婦。”




楊堰心神巨震,厲聲阻攔:“懷安!不可!萬萬不可!”




懷安望着他,目光懇切而堅定,字字皆是囑托:“聖上,從今往後,再無暴君楊堰,只剩知錯之人。”




“你既知錯,便放下你的自私陰鸷,逃出這裏,去尋皇後。認認真真、坦坦蕩蕩向她認錯贖罪。不要求她既往不咎、回頭相守,只求你餘生坦蕩,只求她餘生無憂。”




“你若連這最後一條贖罪之路都不敢走,那老奴今日之死,便毫無意義!”




話音落定,懷安不再給楊堰任何辯駁的餘地,猛地擡手,将他狠狠推出離恨天殿門,反手重重落鎖,将整座大殿與漫天烈火,盡數鎖于身後。




“老奴此生,承蒙皇後恩澤,無憾無悔。”




烈焰吞沒了離恨天,濃煙滾滾蔽日。懷安沒有回頭,他走進火裏,像走進一個他已經等了很久的歸宿。他替他侍奉過的娘娘們,守住了最後一句承諾。




殿外,楊堰僵立原地,眼睜睜看着烈火吞噬了整座離恨天。




他不禁扪心自問,楊堰,你配嗎?你值得嗎?




不遠處的回廊陰影裏,尚未走遠的蕭雲舒緩緩跪地,對着殿中那道忠義決絕的蒼老身影,行最後一拜。




她強忍着洶湧的熱淚。




她知道,她與懷安,心思大抵是相同——楊堰的确該死,可他若死了,潇兒這一生的執念與牽挂,便真成了無解的死局。




他們都是為了那個赤誠的房潇。




洛陽城外,義軍列陣,煙塵漫天。




房潇立于陣前,遙遙望見皇城方向沖天的火光。赤紅的烈焰染紅了半邊夜幕,火勢最盛之處,正是離恨天。




那裏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閉着眼都能走完每一道回廊。




慌亂,一如當年,再次占據了她的心。




她當然清楚那片火光意味着什麽。她再也按捺不住,奪過身旁一匹戰馬,翻身上去,朝着烈焰滔天的皇城疾馳而去。




風從她耳邊掠過,把身後那些喊她名字的聲音都吹散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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