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6章 成全 為你留的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6章 成全 為你留的淚
次日正午, 日頭正盛。
吳都長街被豔陽照得發白,往日車水馬龍的市井,今日卻空曠肅靜。
禁軍列于街兩側, 鐵甲映着灼眼日光, 寒刃上冷光流轉, 通往刑場的道路, 被守得密不透風。
今日處決的, 是謀刺吳王的逆賊。
百姓們擠在警戒線外, 有畏懼, 有好奇, 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惋惜。有人低頭不敢言聲,有人暗自嘆息,還有人遠遠望着那道即将被押上刑場的身影,悄聲議論。
“聽說這人骨頭硬得很,到現在都沒求饒。”
“求不求的, 謀刺重臣, 還能有活路嗎?”
“可惜了,看那樣子, 不像是尋常兇徒。”
議論聲壓得很低,像被日頭曬蔫了似的,剛一出口,便散在熱風裏。
刑場中央, 斷頭臺已經架好了。
青石臺面被陽光照得晃眼, 上頭深淺交錯的舊痕,在烈日下,反倒比夜色中更顯驚心。
段義被押了上來。
粗繩縛着他的四肢,他囚衣破舊, 立在正午天光之下,脊背挺得筆直,步伐沉穩,不見半分臨刑的慌亂。
監斬官端坐高臺,神色冷硬。行刑手立于一旁,垂眸靜候。
滿場人都在等——等他低頭,等他開口,等世人最熟悉的那一句求饒。
可段義沒有。
他緩緩擡起眼,越過甲士、人群與高臺,在雜亂視線裏,一眼找到了房潇。
房潇站在刑場下方靠前的位置,一襲墨色道袍,在正午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光線裏,顯得格格不入。
那一點墨色落在段義眼裏,他忽然笑了。
灼灼天光鋪滿整座刑場,将建康整條長街照得發白。裴秀成立在高臺一側,月白錦袍被日光映得慘白。他看着刑臺上的段義,又看了看臺下衆人,半晌,終于開口:
“段義。本世子惜才,念你是難得的良才,如今再問你一次——可願歸降?”
刑場死寂,萬衆屏息。所有人都等着這名逆臣低頭求生。
可段義猛然擡起頭,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只剩焚盡骨血的深仇與剛烈。他厲聲痛喝,聲響震徹長街:
“裴家小兒!你回答我——你父子屠我滿門,段家數百冤魂,這樣的血海深仇,如何能解!”
他傲骨铮铮,字字泣血:“我今生不能報此深仇,來世投胎,必來滅你滿門!”
裴秀成聞言,不怒不惱,只輕輕擺了擺手:“罷。那便請段二哥飲盡此酒,安心上路吧。”
高臺側旁,劊子手即刻捧來一碗送行烈酒,躬身以待。
“呸!”
段義厲聲大喝,眉目桀骜,寧死不屈:“要殺便殺!我絕不飲你裴家半滴酒水!”
氣氛僵持之際,随侍一旁的張青快步出列,接過劊子手手中那盞送行烈酒,捧着酒碗走到刑臺之下。
他對着高臺深深一揖,擡頭望向臺上的段義,臉上是掩不住的愧疚與酸澀:“二哥,弟弟來送你。喝了這碗酒,我們來世再做兄弟!”
這一聲“二哥”,溫和懇切,落在刑場上,卻格外刺耳。
“張老三!你還有臉來見我?”
段義瞪着他,聲音比方才更高了。
他渾身是傷,囚衣破舊,可那副骨頭架子還立在刑臺上,硬得硌人。他盯着張青,一字一字,當着滿場的人,把那些舊賬翻了出來:
“我段義平生坦蕩,從不道人長短。今日卻不得不當衆揭你的短。”
“當年你只是個游方道人,流落江湖,險些餓死在我段家堡。是我一碗熱飯救你性命。你感念我救命之恩,與我結拜。”
“後來天下大亂,你為一逞胸中抱負,轉身便投到裴氏門下——這些年,我可曾對你有過半分怪罪?”
“兩軍對陣,沙場交鋒,我次次念着兄弟情分,招招避讓,從未對你下過死手。可你呢?”
段義目眦欲裂,恨意坦蕩,毫不遮掩:“你竟不念半分舊情,主動獻計,設下死局,親手擒我!”
話音落地,他猛地低頭,一口啐在酒碗跟前。
“你的酒,我喝不起。”
“這般背義負恩的兄弟,我段義,不要也罷!”
張青手捧酒碗,身軀猛地一僵。
他面色慘白如紙,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喉頭滾動。平日能言善道的他,此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就在張青僵立之際,一道狼狽卻執拗的身影從人群外踉跄沖出。
“二哥。”
吳大猷頭綁白布,衣衫淩亂,雙目赤紅,滿臉淚痕。
他不顧禁軍阻攔推搡,硬生生掙脫人群,雙膝重重跪地,一寸一寸跪行上了冰冷的刑臺。
他從僵立的張青手中取過那碗送行烈酒,不待衆人反應,反手掏出一把短刃,刀刃利落地劃過自己小臂。
手起刀落間,吳大猷竟硬生生從自己手臂上割下一塊血肉。
溫熱的肉塊帶着淋漓鮮血,重重跌進渾濁的酒碗中,染紅了滿碗烈酒。
吳大猷垂着手,傷口還在流血,染紅了整條衣袖。他沒管,只是捧着那碗混了自己血肉的酒,擡頭看向段義:
“二哥,你喝了吧。”
“連同弟弟這塊肉一起咽下去,權當解恨。”
他擡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啞了:
“二哥,你好好再看一遍這些人。來世,一個個,把他們全都殺了。”
段義看着吳大猷,看着他還在淌血的手臂,看着他手裏那碗混了血肉的烈酒,喉頭滾了一下。
“好兄弟,我喝!”
他接過那碗混着血肉的烈酒,指尖牢牢扣住碗沿,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混着溫熱的血氣入喉,燒得五髒六腑一片滾燙。他放下酒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你嫂子呢?”
吳大猷垂眸,低聲回話:“嫂子有孕在身,還領着孩子,我們便私自做主,沒讓她來刑場。二哥放心,世子厚待,特意撥了宅院安置她們母子,衣食無憂。”
聽聞妻兒安穩,段義緊繃的肩背終于微微松了下來。
“她們,就全托付給你了。”
“幫我轉告她,我與她雖是半路夫妻,可我待她,始終如一。”
他語氣無奈,帶着愧憾:
“她好好一個公主,被我所累,颠沛流離,是我負了她。”
吳大猷重重叩首:“二哥放心。我拼盡性命,也護嫂子與孩兒一世安穩。”
段義輕輕颔首,随即目光緩緩掃過整座刑場,輕聲再問:“我妹子呢?”
這一問落下,吳大猷動作微頓,他眸光輕閃了一下。
他沒有撒謊,只是把語調放得很平,掩去話裏頭的寒涼與無奈:“小妹她夫君新近升了吳軍參将,前些日子,他們夫妻已經随軍壓糧,不在建康城中。”
他沒有細說其中內情。
世人皆道小妹夫婦仕途順遂、差事要緊。可近身之人都清楚,這一趟随軍遠行,看似公務在身,實則是刻意避禍、抽身遠離。
妹夫身居吳朝官職,大好的錦繡前程,自然不願沾染罪親乾系;而段家小妹,自然是嫁雞随雞,嫁狗随狗。
所以二人早早動身,乾乾淨淨抽身,避開了這場生離死別。
段義靜靜看了他兩息,已然通透,只是不願點破。
他收回目光,神色平靜,只輕聲道:“無妨。”
“她過得好,便夠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段家的血海深仇,是男人的事,與她無關。她能安穩度日、不被舊恨拖累,便是最好。”
段義就是這樣的老好人。
吳大猷跪在刑臺上,看着無怨無悔的二哥,含淚轉頭,望向臺下那道靜立的墨色身影,輕聲問:
“二哥,有話對她說嗎?”
段義順着他的目光看向房潇,遙遙一瞥,随即輕輕搖頭:“不了。”
吳大猷緩緩起身,袖管被鮮血浸透,沉重黏膩。
他看得出段義眼中隐忍的溫柔,終究還是不忍。二哥這一世隐忍克制、愛而未宣,怎能就這樣潦草落幕。
他驟然轉身,朝着烈日之下的人群奮力大喊,聲音嘶啞破碎:
“求房娘子進前——二哥有話說!”
禁軍識得房潇身份,無人敢攔。
房潇擡步上前。方才一路克制的眼淚,終究在靠近段義的這一刻,潰了堤。
段義看着她滿臉的淚痕,聲音像風一樣,無奈又溫柔地拂了過來:“說好了,不哭的。”
房潇笑了笑:“為你留的淚,接着吧。”
烈日當空,酷暑無風,她的發絲卻亂了。
段義靜靜望着她,輕聲嘆道:“好男人,是不會讓心愛之人流淚的。”
傾盡一生,直到此刻,直到終局,他才終于敢把這四個字輕輕說出口。
心愛之人。
坦蕩熱烈,又卑微克制。
房潇心口一陣劇痛,淚水落得更兇:“段義,悔嗎?”
“如果是你,此刻,悔嗎?”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半生相知,不用多說。
他們同時輕輕搖了搖頭,相視一笑。
段義将她含淚帶笑的模樣,牢牢記在了心裏。
“房二,這輩子,我做過農民,做過镖師,做過反賊,陰差陽錯間,還做過一朝驸馬。”
“我這一生,出身尋常,讀書甚少,莽撞粗粝,從不是什麽風雅出衆的人。”
他看着她,像是把這輩子不敢說的話一次說完:
“來世,若是我的身份能高些,再多讀些書、體面些——你能不能別只顧着楊堰,也好好看我一回?”
房潇聽完,身子一顫,眼淚再也兜不住。
她用力搖頭,一個字一個字說給他聽:
“不。”
她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睛:
“來世,我嫁給你。”
她說得很穩。穩到她自己都分不清,這句話是許他的,還是渡他的。
段義怔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不敢信自己聽見了什麽,聲音都緊了:“當真?”
“嗯。”
亂世浮沉、半生錯過,仿佛都在這一刻有了着落。
房潇擡手,取下發間的沉香發簪。
簪尖微涼鋒利。她握着它,在段義裸露的手臂上,輕輕劃開一道淺淺的血口。
“來世,我憑這道疤尋你。”
段義低頭看了看臂上那道血痕,再擡眼時,笑了:
“一言為定。”
他看着她,聲音很輕:
“來世,等我把這些人都殺了,就來娶你。”
“好,我等你。”
作者有話說:
可是段義啊,潇兒今生就要修行成仙,哪裏還有來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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