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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春雨 那他們便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6章 春雨 那他們便只




風還在吹, 遠處凱旋的依舊斷斷續續的飄來。




房潇像是聽不見一樣,只是靜靜地站着,等着案上那把香火燃盡成灰。




楊堰被困在她這片死寂的沉默裏, 發現自己已無話可說。




如今他拿不出半分功業佐證自己, 再也尋不到半分言辭哄騙房潇。




房潇轉身走出太廟的時候, 風掀動她道袍的邊角。




他沒有叫住她, 萬千言語, 早已沒有一句, 能讓她為自己駐足了。




身後那場盛大荒唐的凱旋喧鬧, 隔着層層殿宇漸漸淡去, 恰似他執念半生的虛妄榮光,燃盡浮華,終露出了殘破的本相。




殿門輕輕合攏,他沒有追出去。




她走了,将整場場盛大而荒誕的凱旋禮、一座空曠死寂的太廟, 通通留給了他。





楊堰把目光從她剛剛站過的地方收回來, 就像把一柄用過太久的刀,緩緩歸鞘。




可刀鞘是空的, 他的刀也早就生了鏽。




他站在太廟,吹了很久的冷風,直到天光暗下。




回宮之後,他孤身一人踏入寂寂禦園。




沿路宮人皆垂首避讓, 無人敢近。




楊堰的腦子裏嗡嗡作響, 房潇那句“跪拜殺父仇人”久久在耳畔回旋,像一根刺深紮心底,拔之不去,輾轉不休。




他步履匆匆, 越走越疾,衣擺掠過青石階,微塵翻湧,恰似他胸口那股常年郁結、咽不下吐不出的濁氣,讓人窒息。




他忽然停住了。




身側一架薔薇開得肆意熱烈,深紅淺粉,層層簇擁,密密匝匝鋪滿了整座花架。這是一場他從未細看過的春天。




他盯着那叢花看了很久。忽然擡手,死死攥住最粗壯的那根花枝,狠狠撕扯而下。




緊接着他又拽了第二把,第三把。




尖銳的花刺狠狠地紮進他的掌心,刺破皮肉。他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攥得愈發用力,任由尖刺深陷。




鮮血順着指縫緩緩滲出,混着零落的花葉與斷裂的莖葉,一滴滴落在青磚之上。




和煦的春風掠過狼藉的花架,地上沾血的殘瓣微微卷起,也在嘲弄着楊堰。




楊堰的掌心紮滿了刺,刺上沾滿了血,像她刺破他的所有體面。




宮人遠遠立在廊下,不敢靠前,靜靜望着前方那個孤寂沉郁的背影,如同旁觀一座舉世矚目、卻正在轟然坍塌的巍峨宮殿。




過了很久,他慢慢松開了手。




那截斷枝落在地上,沾着他的血,滾了兩圈,停在青磚縫裏。他看着那截斷枝,忽然覺得那根刺紮進肉裏的感覺,竟能讓他好受了一些。




至少這份鑽心的疼,是真的。




他終于徹徹底底,成了孤家寡人。




恍惚間,他忽然懂了房潇。




也許,她說得對,真誠遠比欺瞞來得長久。




曾經,她給過他無數次靜下心深談、坦誠相待的機會,可每一次,都被他用輕佻的玩笑、淩厲的鋒芒、偏執的自尊,一一岔開。




他忽然想起大哥,想起蕭承訓。那兩個人,不正是因為傻,有什麽說什麽,才得了她幾分另眼相待嗎?




心緒翻湧間,他快步走向離恨天。




他走得很快,因為一向是原則為無物的他,此刻終于模模糊糊看清了自己錯在何處。




這一次,他想抛開所有的僞裝,開誠布公,好好與她談一次。




離恨天殿門前,他駐足深吸一口氣。




他們糾纏經年,大多時候,要麽争執對峙,要麽藥石沉淪,早已沒有清醒相對、靜心對話的時刻了。




殿內,房潇一身素衣,指尖墨玉念珠依舊“嘎達嘎達”地轉着。




楊堰走到她身後,鄭重道:“我有話想跟你說。”




身前之人未動分毫。




見房潇沒動,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這回是真的。”




房潇眼皮微動:“是現實讓你看清自己的斤兩了?”




“是。”




楊堰罕見地承認:“我這一生平順,皆源自父母的權謀算計。久而久之,我便根深蒂固地以為,手段從無對錯,最終結果才是一切。”




“可活到今日,我才明白,原來不是這樣。”




他頓了頓,眼底翻湧着無盡悵然與悔恨:“我欲踏平北燕,如今北燕俯首稱臣;我想與你相守一生,如今你的确在我身側。外人看來,我所求皆得,結果圓滿,可這樣的現狀,我一點都不想要。”




“那你未免太過貪心了。”




房潇指尖的念珠微微一頓,旋即再緩緩轉動:“你是想要親征北疆、萬國來朝的千秋功業;想要夫妻恩愛、舉案齊眉的尋常溫情?”




“你對我,真的再說不出半句好話了嗎?”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孱弱,像一截被風雨摧折、瀕臨斷裂的枯枝:“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有事沒事?”房潇面色微沉,指尖的念珠也沒有停,“往後,若非服散相聚,不必再來尋我。你的江山、你的悔悟、你的得失,我一句也不想聽。”




“好吧。”




楊堰頹然轉身欲走,可腳步卻牢牢釘在原地。




他,還是不甘心。




北燕,他可以不要;天下臣民的嘲笑,他可以無視;但房潇,他撒不開、放不下、戒不掉。




從前的他,總有一萬種辦法撬開房潇的嘴。可現在……




他擡手拍掌,殿外內侍應聲而入,雙手捧着一只溫熱酒壺與一枚琉璃盞,盞中盛着瑩白細膩的藥粉。




這是他唯一的辦法了。




“禦藥房新制的寒食散,藥力更甚十倍。”




楊堰端過托盤,聲音輕得近乎虛無,像在遞一件他賭上所有自尊的東西,“試試吧。”




房潇指尖的念珠終于停了,她淺淺回眸。




只見楊堰手捧着托盤,一步步走近,屈膝跪在她身側。




“張嘴吧。”




鬼使神差之間,房潇張了嘴,一口熱酒渡了過來。




藥力席卷之下,她渾身發軟,緩緩靠入楊堰懷中。




她仰頭怔怔望着他:“楊堰,你不是好人,一直都不是。”




“我是混蛋。我有罪。”




他低頭吻着她的發際,眼淚砸在她滾燙的臉上,竟也顯得燙。




“混蛋不該愛上神女,可是潇兒,我沒有辦法啊。”




壓抑多年的心事,終于被他一字一句,從心底最深處剝了出來:“從我十幾歲遇見你開始,我就不知道沒了你,該如何獨活。”




他将額頭深深抵在她的肩窩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無處可去的流浪狗,他卑微地祈求着:“求神女,再慈悲一次,好不好。”




“可是楊堰,有人曾告訴我,人要先護好自己,再想着救別人。”




藥石灼燒着房潇的理智,卻燒不盡她眼中那一縷清醒的冷光,她輕聲道:“你說沒我便活不成,那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為你誦經超度了。”




“好狠心的潇兒。”




楊堰擡手拾起她滑落的手,輕輕攏在掌心,帶着慢慢的無可奈何,低頭輕咬她的指尖。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連綿的春雨,雨聲細細密密的,像在替誰說着不敢說出口的話。




“好熱。”




藥力翻湧,燥熱難抑,房潇輕輕掙了掙他的懷抱,雙眼朦胧:“我要出去淋雨。”




“我陪你。”




藥石同樣灼燒着楊堰的神志,他在心裏不斷地默念,只要她願意讓他陪着,他什麽都依她。




他牽着她的手,一步步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春雨細細密密的,落在肩上,涼意順着衣領往下滲。




房潇仰頭閉眼,雨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模糊了她平日裏那副拒人千裏的輪廓。




堰立在她身側,同樣仰頭迎向風雨,任由涼意漫過咽喉,淹沒心底所有的難堪與悔意。




雨勢漸大,簌簌雨聲裏,他聽見身側的人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再是譏諷,也不是自嘲,是一種很久沒聽見的心結松緩的輕淺笑意,帶着解脫,也帶着沉淪。




楊堰上前一步,雨水順着他鋒利的眉骨滑落,滴進她肩窩裏,像一道遲了很久的坦白。




他俯身,吻住了她。




漫天的雨聲将深宮裏所有的窺探與驚怔隔絕,宮人嫔妃遠遠地立在廊下,那些或驚或疑的目光,盡數被那道朦胧的雨幕擋在了外面。




廊下衆人無人敢退,亦無人敢近,更無人敢出聲驚擾。




萬衆矚目之下,帝後二人靜靜相擁在空曠宮道的雨幕中央,衣袍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一起,糾纏不休。




楊堰沒有停下來,綿長的吻落得溫柔又偏執。雨水順着二人下颌不斷滴落,碎在青磚地面。




房潇擡手,沒有推開,反而輕輕攥緊了他肩頭的衣料,借着這依托,将自己往他身側拉得更近。




他擡手牢牢圈住她的腰肢,将人緊緊鎖在懷中。




漫落的雨水順着交疊的衣擺流淌,在青磚上彙成細流,蜿蜒蔓延,恰似他們糾纏數年、卻始終尋不得出口的愛恨。




他在那道簾幕裏吻了她很久,久到雨水把他們的體溫都染成了同一種溫度。




她在他唇間輕輕喘了一口氣,輕聲吐出兩個字:“別停。”




“還要嗎?”他抵着她的額,低聲問詢。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手已經攀上他的後頸,像是在說:別問。




他低頭又吻了下去。




廊下遠遠觀望的宮人與嫔妃,沒人敢說話。




人人皆知帝後容貌絕世、身姿相配,是世間難得的璧人。可眼前這番肆意沉淪、不顧禮法、不顧風雨的模樣,卻讓所有旁觀者心底不約而同地浮起同一個念頭:真是一對瘋子。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稍緩。




楊堰抵着她的額發,輕聲詢問:“回去吧?”




房潇擡眸望他:“今夜,留下吧。”




浮沉拉扯中,房潇終于徹底認清了一個事實。




她恨他的偏執、狠戾、自私,恨他困住自己——可她的愛,從未減少分毫。




她無法當做一切從未發生,無法既往不咎,無法坦然釋懷——那要泯滅作為一個人的良知,她要不到。




既然無法相守,也無法別離,那他們便只能這樣——一同腐爛,一同赴死。




深宮帝後肆意沉淪、不問世事的時日裏,大周天下早已亂象叢生。




各地農民起義風起雲湧,戰火蔓延四方,江山動蕩,社稷飄搖。




邊關大營,夜色深沉,燭火搖曳。




段義身披戰甲,立于帳外望月,心底的牽挂從未停歇。




他無數次暗自思忖,她是否已然與楊堰徹底說清糾葛?是否已然掙脫深宮囚籠、全身而退?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穩無憂?




答案很快傳遍四海,落入他耳中。




民間流言四起,人人傳言,大周帝後沉溺情愛、不理朝政,荒淫無度,不顧社稷。




段義聽聞流言,一字不信,房潇是什麽樣的人,他清楚的很。




可也正是因為這份篤定,讓他驟然醒悟——是那昏君徹底困住了她,讓她掙脫無門。




幾番徹夜思索,段義終是下定決心。




他要去洛陽,去皇宮,去她的離恨天看看她。




若有機會,也許他拼盡全力,可以帶她脫離這潭腐爛的深宮死水。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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