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7章 二嫂 “……是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7章 二嫂 “……是挺
出青石谷時, 堆積了多日的陰雲終于散盡,天光徹底亮透。
房潇走在隊伍最前方,掌心緊握着七星劍。衣擺上還沾着泥和血跡, 肩頭那道被箭矢擦過的裂口在風裏微微掀着, 滿身風霜, 卻身姿挺拔穩正, 不見半分疲态。
她身後, 是一隊劫後餘生的義軍殘兵。
吳大猷攙扶着段義走在隊伍正中, 丹陽一路殿後。
二十餘名傷兵三三兩兩相互攙扶着, 有人拄着斷矛勉力移步, 有人依托着同伴肩頭借力前行。
還有幾人躺在簡易擔架上,那是方才谷中,丹陽與吳大猷拆下甲片、撕碎衣料,臨時拼湊出來的救護器具,勉強護住了一衆重傷弟兄的性命。
吳大猷扶着段義緩步前行, 目光卻始終黏在前方那道清冷背影上。
他憋了一路的心思, 實在按捺不住了,微微俯身, 壓低聲音湊到段義耳畔:
“二哥,小娘子這般容貌風姿,世間難尋。你若是再不主動抓緊,日後定然悔之無及。方才裴家那小子, 盯着她的眼神, 簡直挪都挪不開。”
“你小子剛脫險境,就滿口胡言。”段義擡手欲拍他的腦袋,不料動作大了,扯到右臂的傷口, 話沒說完就吸了一口涼氣,“……哎喲。”
前方的房潇聽得真切,旋即轉身回望。
入目便是段義蹙眉按緊傷處的模樣,以及吳大猷縮着脖子、一臉心虛做賊的神态,顯然是私下嚼舌根被當場抓包。
她緩步走回二人身前,目光先是落在段義右臂的布條上,确認沒有滲新的血,才擡眼淡淡掃向吳大猷:
“你們兩個,什麽時候都不忘了打鬧。”
吳大猷乾笑着撓頭,嘴硬辯解道:“小娘子,我可沒有!我是在關心二哥的傷勢!”
“關心他,便是在他傷口未愈時招惹他、害他牽動傷勢?”
吳大猷瞬間被堵得啞口無言,只得尴尬乾咳兩聲,扭頭望向遠處山巒,假裝觀景。
房潇沒有細究,擡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疊得整齊的紙包,遞了過去:“這裏是丹陽調配的止血療傷藥粉,沿途休整時,記得按時給他更換。”
“放心!包在我身上,絕對穩妥!”吳大猷連忙伸手接過,咧嘴笑得爽朗。
房潇淡淡颔首,轉身繼續引路前行
段義從吳大猷手裏接過藥包,低頭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裏。
吳大猷在旁邊看着他那副樣子,嘴角壓了壓,到底沒忍住,用氣音說了一句:
“二哥,看你這幅樣子,我可真替你着急。”
段義沒有接話,只是笑着把自己右臂上布條緊了緊,加快腳步,追上前方那道念念不忘的背影。
吳大猷在後面看着,也連忙快步跟上。
一行人折返大營時,天光已然暗沉。
營門口的燈籠還沒點,幾面破旗子在暮色裏垂着頭,,襯得整座軍營沉寂疲憊。
吳大猷架着段義走了一段,忽然停住腳步,像是猛然記起要事,轉頭看向身前的房潇,語速極快:
“小娘子,麻煩你把二哥送到他營帳去,我去叫軍醫。”
不等房潇應聲,他便松開攙扶的手臂,對着段義飛快擠了個促狹的眼神,轉身一溜煙跑遠。
方才還步履沉重、滿身疲憊的人,此刻腳步輕快利落,分明是蓄謀已久,特意找借口開溜。
段義驟然失了支撐,身形微微一晃,連忙站穩身子,無奈朝着他逃竄的背影揚聲:“你這小子——”
話沒說完,吳大猷已經跑沒影了。
“小心些。”房潇眼疾手快,伸手穩穩扶住了他晃動的胳膊,語氣帶着幾分無奈,“你的營帳在哪?指路啊。”
“哦哦,在東邊!”段義心頭一暖,早已忘了傷口的隐痛,擡起胳膊就往東邊指,“哎呦——”“你小心點啊,這麽大人了還毛毛躁躁的。”房潇輕輕扶着他,态度軟了幾分。
一旁的丹陽看得通透,适時出聲告辭:“你們先安頓,我去傷兵營幫忙照料傷員、包紮傷口。”
營地裏的暮色越來越沉,遠處炊煙袅袅,火光次第亮起。
傷兵低低的痛哼、老兵清點人數的低語、士卒忙碌的腳步聲,交織成亂世軍營獨有的煙火與蕭瑟。
房潇緩步攙扶着段義,向東側營帳走去。
段義走得很慢,右臂布條在晚風裏輕輕翻飛,他沒有說話,心裏藏着滿滿的暖意與歡喜。
到了營帳門口,房潇擡手掀開簾布,側身将他讓入帳內。
段義緩緩落座在草墊之上,後背輕靠木箱,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
将緊繃多日的神經,青石谷三日的絕境壓迫、生死惶恐,盡數卸了下來。
房潇立于帳中,目光淡淡掃過周遭陳設。鋪蓋疊得規整利落,案上靜靜擺着一只粗瓷碗,乾淨樸素,看得出來主人行事勤懇利落,只是臨行倉促,未來得及收拾。
她收回視線,擡眸便撞見段義端坐草墊上。
他眉眼彎彎,噙着一抹藏不住的溫柔笑意,眼底星光熠熠,滿是純粹歡喜。
“傻樂什麽?”房潇随口打趣。
段義驟然回神,微微一怔,腦子尚且空白的他,根本來不及遮掩心底所想,話已脫口而出:
“……是挺香的哈。”
房潇神色微沉,轉瞬便反應過來他所指何事,當即抄起案上的粗瓷碗,作勢要朝他砸去,又氣又窘:
“你胡說八道什麽!”
“別別別!”段義連忙擡手格擋,動作牽扯傷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嘴角那笑意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他慌忙找補,“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草藥味!是丹陽調配的傷藥味道!對,就是藥香!”
房潇舉着碗,看他一臉心虛狡辯、欲蓋彌彰的模樣,明明滿心旖旎遐想,卻偏要裝作坦蕩無辜。
她的碗,落下也不是,砸下去也不是。
“……老老實實待着,等軍醫。”
她轉身要走。
“等等!”段義連忙開口喚住她,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着忐忑與期盼,“你明日還在軍營嗎?”
房潇的手已經搭在了簾布上。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天再說。”
營帳外不遠處,吳大猷正蹲在暗處觀望。
他遠遠望見房潇掀簾而出,才連忙拽着等候已久的軍醫,快步朝着營帳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無奈嘆氣,滿臉的恨鐵不成鋼:“二哥啊二哥,你就只敢憋出一句‘挺香’?”
“換做是我,就說——你比草藥更香。”
身側的軍醫聽得無奈,忍無可忍擡腳輕踹他一下:“少說兩句閑話,趕緊給二哥治傷去。”
吳大猷咧嘴讪笑,乖乖收斂神色,不再多言。
與此同時,軍營角落。
房潇獨自坐在一截橫倒的枯木上,背靠半截破舊栅欄。
丹陽留守傷兵營幫忙,吳大猷在營帳照料段義,周遭人來人往,唯獨她孤身一人。
她很不自在。
無數細碎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落來:有人假裝在收拾兵器,有人低頭喝水,有人掀開簾布又放下。
可她知道,那些人都在看她。
這些目光不痛不刺,卻密密麻麻,讓人坐立難安。
她不明白這些人有什麽好看的,她不過是靜坐此處,尋常無奇。
營外方向,一道纖細身影快步奔來。
段義的妹妹段芸聽聞兄長安然歸來的消息,一刻不曾耽擱,匆匆從城內疾馳趕來。
哨兵正要出聲通報,她已然身形一矮,彎腰鑽過崗哨,徑直沖入大營。
急促的腳步,是在營地東側那頂破舊軍帳前慢下來的。
暮色沉沉,晚風微涼。
那裏,靜靜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靠殘破栅欄,膝橫長劍,衣袂沾滿血污,肩頭裂口随風輕揚。
不用問,看這般姿容做派,她便猜到了——這就是那個女人。
軍中的弟兄們,除了二哥,不少人都提過她好看。
可她沒想到,她竟能好看成這樣。
二哥半生坦蕩粗粝,常年混跡軍營沙場,心性質樸,身世尋常,這般驚世絕塵的人物,與他站在一起,怎麽看都不像一路人。
一時間,她竟有些拿捏不準,傾心于此女,于二哥來說,究竟是良緣,還是妄念?
她正欲擡步上前細看,忽然一道身影從側面暗影中閃出,攔住了她的去路。
“芸兒。”
段芸擡眸,只見張青站在她面前。
往日裏待人溫和、常與衆人說笑玩鬧的張三哥,此刻眉眼肅穆、神色鄭重。
張三哥?”段芸有些意外,“你在這兒堵我做什麽?我先進去看看二哥——”
“你二哥并無大礙,只是些皮外傷,已經上過藥了。”張青不急不緩地說着,側身半步,看似無意,實則恰好擋住了她望向房潇的視線,“二姑娘,我有幾句要緊話,想單獨與你說。”
段芸見狀,心知他定然有事,索性抱臂而立,等他開口。
張青順着她方才的視線,望向遠處獨坐的清絕背影,意味深長地說道:
“你到了吧?就是她。”
段芸沒有接話,等張青繼續。
“這般品貌風骨,配你二哥,算不上委屈。”
“好看是真的好看,可……”段芸微微蹙眉,心底的違和感難以散去,猶豫着開口,“總覺得不合适。二哥是個粗人,她這般人物,未免太過耀眼。說到底,還是從前的二嫂好。”
張青聞言,眼中微微亮了一下:“你二嫂雖無絕世容貌、不通詩書文墨,但她心性善良、勤懇質樸,她做的那碗熱湯面,兄弟們最為懷念。”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眼中的微光緩緩沉落,添了幾分落寞:
“只可惜,她福薄,早早去了。”
段芸沒有接話,只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
“難不成,你想你二哥孤苦終老?”張青收回目光,落定在她臉上,比方才更認真,“他難得遇見一個真心喜歡的人。身為兄弟、身為至親,我們若不替他成全,還有誰會護着他的心意?”
段芸緩緩擡頭,眼底滿是遲疑:“三哥,可他們二人,真的合适嗎?”
張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段芸的肩頭,再度望向那道孤絕背影,眼底情緒深沉複雜。
片刻後,他才收回視線,緩緩道出心中所想:““于私,你二哥心悅于她,滿心赤誠,你我理應成人之美,不負他的真心。”
“于公,”他壓低嗓音,語氣添了幾分凝重,似是唯恐隔牆有耳:“她的本事,深不可測,你以為我今日攔你,只是為了給你二哥說媒撮合的?”
段芸茫然地搖着頭。
張青往前半步,收斂眼中光芒,語氣壓得極低,句句戳中要害:
“青石谷三日,裴家重兵合圍,銅牆鐵壁一般。我三次率衆突圍,盡數慘敗,連一道缺口都無法撕開。”
“可她呢?一柄長劍,便敢獨闖死局,于萬軍之中進退自如,輕易救出你二哥及一衆弟兄。”
段芸嘴唇微顫,一時失語,心底震撼不已。
“若能留下她相助我等,什麽大周鐵騎、各路藩王,皆不足為懼。”張青目光沉沉,語氣懇切,裹挾着家國大義與蒼生悲憫,“為了亂世之中流離失所的百姓,為了運河兩岸苦苦煎熬、靜待天明的黎民,你我要做的,從不是單純成全二哥私情,而是為這亂世天下,留住她。”
他神色肅穆,褪去了往日的溫和随性,全然是謀士運籌帷幄的深謀遠慮。
段芸猶疑片刻,輕聲開口:“三哥,說到底,你是想讓她做我二嫂,還是想讓她留下來,替我們征戰沙場?”
張青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
“傻丫頭,這是一件事!仗打不贏,二哥,你我,誰都活不了,還想什麽娶媳婦!”
段芸豁然開朗,重重點頭:
“三哥,我懂了,我聽你的。”
營地暮色漸濃,晚風。
靜坐角落的房潇,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循聲擡眸望去,只見吳大猷一邊快步跑來,一邊用力揮手呼喊:
“小娘子!可算找到你了!”
他快步沖到房潇身前,大口喘着氣,朝着段義營帳的方向努了努嘴:
“二哥請您過去一趟。若是您稍後要走,也總得與他告個別才是。”
房潇略一思忖,覺得言之有理,便緩緩起身,随他往營帳走去。
吳大猷走在前方引路,腳步忽快忽慢,頻頻回頭張望,生怕她中途反悔、轉身離去。
抵達營帳門口,他駐足停步,側身擡手掀開簾布,朝着帳內擠了擠眼睛,輕聲通報:
“人我給您請來了。”
房潇未曾多想,微微彎腰走了進去。
帳內暖黃燈火搖曳,驅散了暮色寒涼。她尚未看清帳內情形、辨清段義方位,一道利落纖細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來。
這女子一身乾練短打,腰間佩着一柄短刀,眉眼爽朗熱烈,渾身透着江湖兒女的利落坦蕩。
她望着眼前清絕出塵的房潇,眼底滿是真切歡喜,上前一步,主動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聲音清脆響亮,落定在暖帳之中:
“二嫂!”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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