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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驸馬 房娘子不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7章 驸馬 房娘子不知




江風漫過船舷, 吹散了江州城積攢的腥風與難堪。




祖宅闊別多年,院落依舊完好。只需稍作修整,小院重歸溫馨日常。終日伴着流水閑庭、晨昏煙火, 風波盡散, 歲月平緩。




日子過得平緩松弛, 當真有了幾分歲歲安穩的模樣。




只是這份安穩之下, 始終壓着一層化不開的沉郁。




人人皆得歸處, 唯獨楊堰, 無岸可栖。




那日, 楊堰不告而別, 再沒了音訊。




其實,他是偷偷跟着他們回鄉的。房潇知道,丹陽也知道,只是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他自知滿身罪業, 不敢靠近那座朱漆宅門, 只在蘇州城外尋了一處簡陋客棧暫住。白日斂跡藏形,極少露面, 只在晨昏時分立在巷口,遙遙望着那扇門,就算是看到了門裏想見的人。




每晚長夜孤燈,他靜坐自省, 将自己這一生的過錯從頭細數。





稱心那日的一番話, 始終在他心底盤旋,字字如錘,日夜叩擊着他的心神。




他欠蒼生流離,欠亡魂安息, 欠稱心半生殘缺,欠房潇半生捆綁,更欠楊家滿門、欠枉死的雙親。




罪孽堆疊,樁樁件件,無一處可避,無一事可恕。




徹底思慮通透的那一夜,楊堰定下了餘生分寸。




贖罪之路綿長萬難,需有序、有始、有終,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潦草敷衍。




他一生争權奪勢、癡迷帝途,罔顧親恩人倫,親手将全族推入深淵,讓父母因他的野心不得善終。




百罪之首,始于不孝。




若連生養之恩都不肯償還,那餘下的所有忏悔,不過是自我欺騙的空談。




先皇先後葬于京郊皇陵。可他已是亡國之君,江山早已更疊,他連"楊堰"這個名字都不敢再用。




皇陵附近必有守陵軍士,他若以真身示人,就是自投羅網。




但他終究是他們的兒子。




皇陵不能光明正大地去,那便偷偷地去。




楊堰換上一身粗布舊衣,将面目遮去大半,扮作流民,孤身北上,千裏奔赴京郊。




他沒有靠近皇陵正門,而是在陵區外圍的荒山野嶺之間,尋了一處背陰的山坳。那裏偏僻荒蕪,人跡罕至,遙遙望去,剛好能看見皇陵的飛檐一角,足矣。




山野之間,他搭起一間簡陋茅棚,以天為蓋,以地為席,就此栖身。




他日日朝着皇陵方向焚香跪拜,晨昏告罪,一遍又一遍,忏悔着自己親手釀成的所有悲劇。




無人注意這裏住着誰,更無人過問。




待三年孝期圓滿,他将拍去身上的塵土,去尋蕭雲舒,去尋所有因他而起、因他蒙難之人。




逐一登門,逐一認錯,逐一償還。




不躲、不避、不辯、不求原諒。




三年守孝為始,餘生清債為終。




北方山野孤寒,江南煙雨溫軟,南北兩地,隔了千山萬水,亦隔了兩重截然不同的人生。




蘇州的三年,是房潇真正為自己而活的三年。




上山修道,是父輩與師父的安排;入京複仇,是國仇家恨的裹挾;身居後位,是楊堰半生哄騙牽絆。




唯獨這一次歸隐江南,清淨度日,完全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難得舒心自在,舒心得連從前最怕的煙火氣,如今也能聞得幾分了。




一切好到讓人覺得,好像本該如此。




至于楊堰——那個人,或許正在她心底,一點一點地淡下去。




三年一晃而過。




亂世之下,歲月從無長久溫柔可言。




這日,房潇收到遠道而來的書信。




落款二字,是段義。




她愣了一瞬。




三年陌路,她與段義早已兩兩相安,再無片言只字往來。他忽然寄信,絕不會是無端之舉。




她拆開信箋,目光徐徐掃過字句,最終停在了兩個字上。




房忠。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入她心底最軟的地方,微微發疼。




當年京中大亂,烽煙四起,她與丹陽輾轉尋覓,踏遍京郊各處也未尋得忠叔與房家軍的蹤跡。眼看局勢崩壞,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倉促離京,将一衆房家舊部,盡數遺落在了亂世殘局之中。




她以為大亂之後,死生已定,早已天人永隔。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聽不到這個名字。




信上所言清晰。




段義行軍途經兖州,偶遇被困的房家舊部。房忠知曉他與房潇有舊,走投無路之下懇請他代為傳書,盼她能馳援,解救一衆深陷困局的舊部。




房潇靜靜攥着薄薄的信紙,指節微緊,思慮了許久。




舊部責重,忠叔恩深,她無論如何,做不到袖手旁觀。




她即刻叫來二嫂和丹陽,商議動身之事。




稱心本就身有殘缺,加之柔奴新近有孕,胎相尚淺亟需靜養,需他貼身照料,實在分身乏術。更重要的是,他本就不是房氏族人,早年又因房家受苦無數,這份房家舊債,萬萬不能再将他卷入其中。




思來想去,還是她與丹陽同去的好。




幾人話音未落,廊下靜坐讀書的房承璋緩緩合卷而起,鄭重地望向房潇:“小姑,我同你一起去。”




“胡說,你才多大。”房潇當即回絕。




房承璋不服地反駁道:“小姑,你當年還沒我大,便能随我爹出征塞北、孤軍突圍燕州、伏殺孫輔周。我身為房家兒郎、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為何去不得?”




"這和男女有什麽關系?”房潇無奈解釋,“我當年身旁有玄壇,有你爹,能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我現在身邊也有小姑啊。"




少年眉眼端正沉穩,毫無半分尋常孩童的浮躁稚氣:




“你常說房家基業,日後需我承繼。如今房家舊部遇難,我豈能坐視不理?如今天下未定,好男兒自當入世闖蕩,建功立業,重振我們房家榮光。”




房潇看着他,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那張臉,太像她二哥了。




這孩子,什麽時候學會拿她自己的話堵她了。




她無奈轉頭看向沈氏:“問你娘。”




沈氏瞧着她那副被噎住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屬你精。"




她低下頭,慈愛地撫着房承璋的發頂,語氣溫柔卻氣度凜然:




"好孩子,去吧。終有一日,你要繼承你祖父與你父親的衣缽。”




沈蘭薰不愧是将門之女,見識與氣度非尋常婦孺可比,從不一味惜子。




房潇見二嫂松了口,知道這事再推不掉了,嘆了口氣,又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得,臭小子是鐵了心要賴上我。說好了,踏出家門,一切都得聽我和丹陽小姨的。"




房承璋立刻挺直腰板,朗聲應道:“遵命,姑姑!”




房潇笑着瞪了他一眼,再無異議。




只是夜裏收拾行裝時,她翻出了數瓶丹藥,默默塞進了包袱夾層。




去中原的路,說近也不近,說遠也不遠。




一路上,房潇拉着璋哥兒,一遍遍細數房家兒郎的風骨與擔當——講爺爺、講大伯、講她爹、講三叔,講着講着又繞回二哥,那些舊年舊人,趁這一路,恨不得将房家世代沉澱的底蘊與氣魄,全部灌進他的骨血。




丹陽在旁看得失笑,搖頭打趣:“你這一路,怕是把這輩子的話都說盡了。”




房潇白她一眼,不置可否,轉頭依舊耐心叮囑少年不休。




路途閑談之際,房承璋忽然開口:“姑姑,如此說來,戰場上最厲害的是不是我爹?”




"你爹打仗确實厲害。"房潇淺笑應聲,“但你大伯擅于安邦理政,三叔最會交際斡旋,各有所長,他們都是棟梁之才。”




她拍了拍少年肩頭,語重心長道:“房家的本事,文韬武略、處世安邦,你一樣都不能落下。”




"那我爺爺呢?"房承璋擡眸追問。




"你爺爺——沙場征戰、朝堂理政、人情交際,樣樣厲害,無人能及。”




房承璋眼底掠過一絲向往,脫口而出:“那爺爺豈不是和小姑父一樣厲害?”




終歸是少年人,心裏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他……"三年杳無音信,房潇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他不如你爺爺。"




剩下的話,她說不出口,那不是孩子可以聽的故事。




璋哥兒見她頓住,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有些局促地垂下了眼:




"姑姑,對不起,我忘了,娘說過,不許提起姑父。”




"傻孩子。"房潇笑了笑,“他從前,是真的疼你。”




又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聲問道:




"你覺得你姑父……是個好人嗎?"




房承璋垂眸思忖片刻,再擡眼時,說出的話既公允又通透:"姑父對我和母親有救命之恩,也真心善待過我們。只是亂世之中,因果糾葛,對錯哪裏分得清。我一個晚輩,不敢妄議長輩功過。"




他頓了頓,又篤定地添了一句:“不過,姑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自然嫁得也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房承璋言辭得體,進退有度,溫順乖巧,招人喜歡。




只是無人知曉,他心底始終藏着一份隐秘執念。




他自幼看着姑姑姑父攪動乾坤、執掌天下,見識過他們那縱橫帷帳、拿捏朝野的無上權柄與魄力,房承璋的心底早已悄悄埋下了豔羨的種子。




房潇看着他乖巧通透的模樣,并未多想,只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




數日後,一行人如期抵達兖州,奔赴信中約定的接頭之地。




驿站內外早已清場,鐵甲衛兵沿道列陣,儀仗森嚴齊整。這陣仗,哪裏像是私下求援的碰頭,分明是官家迎候權貴的排場。




一名高階武官身着制式铠甲,身姿挺拔,禮數周全地上前躬身,絕非是闊別三載的段義。




“恭迎房娘子,末将在此恭候多時了。”




風忽然靜了。




段義素來行事低調,最重分寸,也不喜張揚鋪排,更絕不會動用重兵列陣,大張旗鼓迎接她這歸隐閑人。




這般浩蕩迎接,隆重得刻意,森嚴得驚心。




這根本不是故人求援的私下會面,分明是一張早已織好、靜待她入局的天羅地網。




身側的丹陽瞬間神色緊繃,悄然往前半步,默默将房承璋護在身後,暗自戒備。




唯獨房承璋依舊是那副安分乖巧的少年模樣,垂眸斂目,溫順伫立,将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沉審視與了然精光,藏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然未覺周遭暗流洶湧。




“段将軍人呢?”房潇冷着一張臉,拒人于千裏之外。




武官垂手躬身,态度恭敬刻板,言辭滴水不漏:“将軍不便在此露面,早已在府邸備下宴席等候,還請房娘子随我移步。”




他半句不提舊部境況,只一味引路相請,态度越是周全,越顯處處詭異。




房潇心頭疑雲層層堆疊。信中明明是緊急求救、舊部被困的危局,何來府邸恭候?更無半點倉促窘迫,從頭到尾,只有有條不紊的迎接布陣。




只是她此刻身在異鄉,前路未明,身邊僅有丹陽與年幼的房承璋,無從退路,只能按捺心緒,冷眼颔首:“前方引路。”




一行人随着衛兵車馬,轉身駛向城中深處。沿途街景規整,官府林立,全然沒有信中所言的兖州動亂、舊部受難的亂象,愈發印證了心中不祥的預感。




車馬最終停在一座巍峨恢弘的府邸門前。




朱門高聳,石獅踞戶,飛檐翹角,氣度非凡,府前高懸的鎏金匾額,三個大字赫然醒目——驸馬府。




房潇眸光徹底沉落,心底最後的一絲僥幸也消散了。




她緩緩轉頭,看向身側引路的武官:“為何引我前來驸馬府?”




武官垂首恭立,朗聲答道:“房娘子不知?如今段将軍,是我鄭國驸馬。”




一語落地,驚雷炸響。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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