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6章 殊途 這一次的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6章 殊途 這一次的道
行軍途中, 吳大猷偶然從弟兄口中聽聞張青的陰私算計。他幾番躊躇,思慮再三,覺得還是不應該隐瞞, 将全盤謀劃盡數告訴了段義。
段義聽罷, 沉默了很久。
後來回想, 那一刻他心裏沒有憤怒, 沒有殺意, 只有害怕。他寧可房潇心冷絕情、于萬軍叢中取他首級, 也半分不願見她無端身陷險境, 遭人暗算、折損分毫。
他不顧軍令, 徹夜兼程,不眠不休趕至小院門前時,心跳如鼓,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她一定要平安無事。
他怕驚擾她的安寧,更怕她會因此惶然心驚, 于是入院時放輕了腳步, 一步一步挪到她門前。不求相見,不作聲響, 只求隔着一扇薄門,悄悄确認她安然無恙,便足以心安。
可他的手還未落在門框上,屋內那聲低沉溫柔的“沒事”, 已然清晰撞入耳中。
他無處可去, 亦未曾走遠,只靜靜倚靠在院中梧桐樹下,仰頭望着沉沉夜色,枯坐至天光破曉。
緊接着, 那些細碎的輕喘、暧昧的缱绻動靜,是他刻入骨血的聲音。早在離恨天,這獨屬于房潇的柔軟模樣,便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底,經年未滅。
一瞬之間,他連夜奔赴的焦灼、忐忑與滿腔熱忱,都顯得是那麽的無用徒勞。
他終于徹底明白了。
無論那人是昔日萬人之上、執掌天下的九五帝王,還是如今落魄潦倒、形同蝼蟻的亡命之人。
只要那個人是楊堰,于房潇而言,便勝過一切。
而他段義,什麽也不是。
他緩緩收回那只尚未落上門框的手,悄無聲息地,一步步退下了石階。
待晨光亮透、房門輕響,他才直起身,拍去衣袍露水浮塵,将眼底所有落寞與心碎盡數掩藏。裝作恰巧路過的模樣,從容折返回來。
他沒有走遠,也沒有地方可去。就那麽靠在小院那棵梧桐樹下,仰着頭,看了很久的天。
直到天徹底亮透了,院子裏傳來開門的動靜,他才直起身,用力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擡手抹了一把臉,把面上神色都收拾乾淨,像一個恰巧路過、剛從巷口折回來的人。
"你……"房潇推開門看見他,明顯愣了一下,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撚着袖口,半晌,才輕輕開口:"你怎麽回來了?"
"哦,回來拿些東西,順便過來看看。"
"來了很久了?"
"沒,剛進門,坐着歇口氣。"
"哦。"
他不敢多留,轉身便要離去。
“段二哥。”
房潇想了想,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抿了抿唇:"這事,可以不說嗎?"
段義扯了扯嘴角,刻意避開她的難堪,一如平日閑聊般輕松:“什麽事?”
"沒什麽。"房潇偏頭想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那個,江州畢竟不是我們祖籍,這幾日我同二嫂商量着,還是回原籍蘇州的好。"
段義愣了一瞬,可他不敢讓停頓久過,連忙接到:"哦,哦,是,還是回老家的好。"
“這些日子,多謝你了。”
段義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有些發僵,他用力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害,都是朋友,客氣什麽!那什麽,大清早的,不打擾你了,我回家取東西去了。”
說着,他即刻轉身就走。
他不能再多停留半分了。
"段二哥。"
他腳步一頓,背對着她,不再回頭。
“是我對不住你,也真的多謝你。”
"沒事——"
吐出這兩個字時,段義的聲音很大,尾音卻不受控制地發着抖。
他擡腳便走,步子越來越快。走到巷口拐角時,他才停下來,用力抹了一把臉,然後頭也不回地拐了出去。
屋內,楊堰靠在門板內側,靜靜聽着門外腳步聲由近及遠、直至徹底消散,才緩緩從門邊退了回去。
都結束了。
該聽的、不該聽的,該攤開的、該隐匿的,所有糾葛、難堪與虧欠,全都在這個破曉的清晨,暴露得一清二楚。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這雙沾滿血腥與罪孽的手,忽然覺得一直繃得那根弦,終于徹底斷了。
一室空寂,再無人需要他的僞裝、他的體面。
他倚着牆,慢慢滑坐下去,閉了閉眼。
原來,一無所有,是這種感覺。
後院樹影婆娑,涼蔭覆地。
房潇抱膝縮在牆角,将臉深深埋入臂彎。
她聽得見前院關門的輕響,聽得見段義遠去的腳步,也能聽見前屋那人死寂的沉默。
可她一動也不想動。
她知道人總要向前看。
可此刻,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待着,等心緒平複,再說其他。
良久,楊堰才強撐着疲憊的身子,推開房門,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偌大庭院,早已空無一人,只剩滿階晨光。
若是從前,他或許會生出幾分狹隘的僥幸。
可此刻他立在檐下,擡頭望了一眼透亮的天光,卻半分得意與歡喜也無。心裏的那一片荒蕪,荒唐得連他自己都想笑。
方才門縫裏窺見的一切、段義徹夜奔赴的赤誠、隐忍克制的成全、毫無保留的守護,無一不在狠反襯着他的卑劣與不堪。
旁人坦坦蕩蕩,一腔赤誠,只求她歲歲安穩。
而他,滿身罪孽,步步虧欠,連如今陪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是偷來的僥幸。
心底那點荒唐卑劣的私心剛一冒頭,瞬間就被無盡的羞恥與愧悔徹底淹沒。
他太了解房潇了。
這般難堪紛亂的清晨,她定是躲起來了。
楊堰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卸下滿身緊繃,放緩步履,一點點挪着步子,往後院走去。
後院之中,落斧聲聲。
“咚——咚——”
沉緩而利落,一下接一下,敲碎了清晨的靜谧,也把他這二十餘年的糊塗一并敲醒了。
稱心立在柴堆旁,一身短打乾淨利落,左側空空蕩蕩的袖管,随風輕晃。只剩獨臂穩穩握着一柄舊斧,重複着劈柴的動作。
他背脊挺拔,周身裹着經年不散的冷寂,仿佛世間諸事皆擾不動他分毫。
楊堰默默立于不遠處,不言不動,久久未離。終逼得稱心停下落斧的手,緩緩擡了眼。
楊堰站在他面前,斂起了半生傲骨,沒有迂回,也沒有辯解,一如當年的房潇,直面自己的罪孽。
“大哥滿門的性命,是我負的。”
“你自幼随大哥、随我一同長大,陪我們兄弟寒窗習武、晝夜苦讀,最終卻因我的權欲、我的私心,落得家破人亡、斷臂殘身。”
“昔日刀落你臂的那一刻,我就欠你一句道歉。時隔多年,今日,我同你認錯。”
他微微垂眸,姿态坦蕩謙卑,字字皆是沉甸甸的真切忏悔。
“我不求你即刻原諒。血海深仇,半生殘缺,任誰都無法輕易釋懷。我今日致歉,不為求自己心安,只為認下我所有的罪孽。”
稱心靜靜看着他,眼底無暴怒、無憎恨。
經年風雨、柔奴相伴、安穩日子,早已磨平了他極致的仇恨,如今的他只剩一片歷經劫難後的淡漠。
那場奪嫡之亂,埋葬的何止是楊愫滿門,更是他安穩順遂的錦繡前程。一刀斷臂,半生殘缺颠沛,是刻進骨血的傷疤,終生難愈。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字字清醒刺骨:
“你不必同我說這些場面話。”
“我這條殘臂,大爺滿門的冤魂,不是你一句認錯,就能一筆勾銷的。”
楊堰聞言,不辯不語,只是輕輕颔首,默然受下他所有的冷言與指責。
“我今日能平靜地站在這裏與你說話,皆是因為柔奴,因為姑娘。”
“是姑娘當年直面所有罪孽,真心同我、同大爺悔過;是柔奴以溫柔善意救我殘軀、予我安生,是她們給了我一個重新落腳的家。”
稱心望着楊堰眼底尚有幾分真切悔意,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道出了一句藏了許久的話,一句能困住他餘生、也能渡他餘生的道理。
“你若真想贖罪、真想求得解脫,就不要只對着我一個人道歉。”
楊堰擡眸,帶着一絲晦暗的怔然。
“我不過是萬千受害者裏最微不足道的一人。”
稱心垂眸,看向自己空蕩蕩的袖管,語氣涼薄卻真切:“大周天下,因你一己私欲而起的禍亂,殃及無數。有人家破人亡,有人颠沛流離,有人終身抱憾,而我只是其中之一。”
“你若想求心安、求歸宿、求她回頭看你一眼,那就別躲在暗處。默默守護換不來什麽,這種自我感動,簡直是笑話。”
他擡眼直視楊堰,字句铿锵,徹底戳破了他多年來自我蒙蔽:
“你要認認真真,逐一去向每一個被你傷害過的人道歉,認下每一樁罪孽,還清每一筆虧欠。”
“直到你還清所有虧欠、認盡所有罪孽,才有資格站在我們面前,求到半分原諒。”
楊堰身形巨震,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總以為,默默護她周全、隐忍退讓、承受世人唾罵,便是贖罪。
直到此刻,才被稱心一語點醒。
他的罪孽,從來不止稱心、不止大哥滿門。
他欠家國、欠蒼生、欠亂世流離的百姓、欠枉死的冤魂,更欠那個被他裹挾半生、愛恨兩難、滿身罪孽的房潇。
“你若連直面所有受害者的勇氣都沒有,連逐一認錯的誠意都拿不出,”稱心冷徹收尾,“這輩子,你都得不到真正的解脫,更別想得到任何人的原諒。”
晨風穿院,吹散檐下餘溫,也吹散了楊堰心底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幸。
他躬身俯首,深深一揖,姿态懇切,再無半分帝王殘影。
“我懂了。”
這一次的道歉,不是終點。
只是他漫漫贖罪長路,真正的第一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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