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7章 舊刃 我去同裴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7章 舊刃 我去同裴秀
夜色浸透了建康城的長街。
楊堰從鋪子裏出來時, 懷裏揣着一包杏乾,紙包還帶着一點剛烘出來的餘溫。
他低頭看了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 杏子, 是他們的開始。
他買這包杏乾, 一半是給她的, 一半是給自己的。她若還愛吃這個, 那他心裏那一點沒底的東西, 就還能再撐一陣。
他想, 明天把這包杏乾遞到她面前, 她大概不會說什麽, 頂多看一眼,然後随口一句 “放着吧”。
那也行,放着也算是收了。
長街盡頭巷口,無燈無月,陰影沉沉。
他腳步沒停, 卻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 方才還在牆根下打盹的乞丐不見了, 巷子兩邊的門板關得比別處齊整,連晚風都像是被什麽東西悄然攔阻。
他擡起眼。
為首的人從暗處踱出來, 沒穿官服,也不似尋常潑皮無賴。
為首之人一身深色短打,腰佩利刃,身後跟着七八名同樣裝束的人手, 散成一個半弧, 把整條巷子徹底堵死了。
楊堰停住腳步,掃過四周合圍的人影,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溫柔笑意。
他雖早已褪去龍袍,一身素色布衣, 看似落魄無依,可骨子裏沉澱多年的威儀與沉穩,分毫未減。
“朋友,” 他的聲音依舊很穩,聽不出喜怒,“認錯人了吧?”
沒人答他。
為首那人擡了擡手,身後的人即刻便逼了上來。楊堰退後了半步,被抵在了冰涼的牆上。
這些年四處漂泊,他武藝不算精湛,也受過數次磋磨折辱。可今日這場圍堵不同,并非是昔日被他虧欠之人的洩憤報複。
這群人不出聲,不叫罵,不給他還嘴的餘地,動作整齊劃一,顯然受過嚴苛訓練。
膝蓋重重磕在石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第一拳落在他肩上的時候,他偏了一下,下一瞬,第二拳就到了小腹。劇痛襲來,他彎下腰,死死護着懷裏的紙包,哪怕身形踉跄、狼狽不堪,也半點不肯松手。
杏乾是要帶給潇兒的,碎不得。
這群人招招狠厲,無意奪命,只為折辱。重擊接連落在肩頭、後背,鈍痛一陣一陣蔓延,皮肉磕碰在冰冷的青石上,生出密密麻麻的疼。
幾番纏鬥,他終是力竭,被人死死扣住肩頭,重重按壓在青石路面上。
他不喊不求,不掙不鬧,垂着頭,将所有屈辱與不甘,咽回心底。
巷口暗處,終于緩緩走出一道人影。
靜立在光影交界之處,并未靠近,只遠遠望着跪地的他,似在核實指令、确認結果。
"我家主人說了——"那人的聲音不高,像是只遞一句話給他,"你不要再出現在建康城。"
楊堰脊背一僵,緩緩擡眸,他沒有暴怒,沒有不甘,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
他知道是誰了,也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可他不能說——這一切,本就是他昔日罪孽換來的報應。
良久,他再度垂首,将所有情緒盡數壓下,輕聲應答。
“知道了。”
那人站起身,沒有說話,只朝身後的人偏了偏頭。
下一瞬,雨點一樣的拳腳再度轟然落下。
落下來的拳腳,沉、密、不留餘地。每一記都避開了要害,卻偏偏挑着最疼的地方打。
楊堰下意識地抱住頭,死死蜷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硬生生承受着輪番落下的重擊。
骨縫間竄起一陣細碎尖銳的疼,他清晰聽見自己的骨頭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劇痛接踵而來,他意識漸漸發沉,可他混沌的腦海裏,翻來覆去只剩一樁事。
他想着懷裏那包溫熱的杏乾,想着房潇素來清淡無波的眉眼,想着她看見這份吃食時,那張淡得看不出情緒的臉。甚至還想着,自己原本要告訴她,今年建康的杏乾,比往年更甜些。
再後來,耳邊的風聲、拳聲、落地的悶響盡數模糊,他什麽也聽不清了。
那夥人行事利落,來得迅猛,散得無聲。
最後,巷子裏只剩他一個人躺在地上。
夜色更深了,建康城刮起了寒風。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從巷口跑了進來。
“楊堰——!”
是苻堅的聲音。
他大步沖進巷內,一眼看見倒地不起的人,當即蹲下身,一把将渾身是傷的楊堰從地上扶起。看到他滿臉血污、狼狽不堪的模樣,苻堅的眉頭擰得死緊:“誰乾的?”
楊堰虛虛靠在他的胳膊上,胸口起伏不定,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回去吧,”楊堰開口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別……跟她們提這事……”
塞北的風沙裏滾大的人,最見不得這個。他見過戰場上斷了胳膊還咬着牙往前沖的兵,但沒見過一個人被打成這樣,第一句是“別告訴她們”。
“他娘的——”苻堅罵了半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伸手去扶穩楊堰,把人往上提了提,悶聲道:“知道了,不說不說。”
他架着人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巷口屋檐下,一道黑影正靜靜立在燈影之外,像是在确認他确實走了。
等楊堰被架回客棧時,那包杏乾還揣在他懷裏。紙包被血浸透了半邊,裏頭的杏乾卻還乾淨,一顆一顆,暗紅地擠在紙上。
他緩了許久,攢出一絲微弱力氣,輕聲開口,語氣帶着一絲執拗的溫和:“苻堅兄弟,勞你給這杏乾換張紙包一下。”
苻堅看着他滿身傷痕,卻唯獨惦念着一包吃食,終是忍不住長嘆一聲,滿是無奈與唏噓:“唉,你何苦呢。”
翌日清晨,房潇趕到客棧,楊堰已經坐在了車轅上。
他裹了件深色棉袍,把大半張臉藏在衣領後頭,乍一看像是怕冷。可房潇走過來的時候,還是瞥見了他眼角那一小片淤青。
這是這些年來,她難得肯把目光停在他臉上一瞬。
“我沒事,”他先開了口,輕描淡寫地解釋道,“昨晚和苻堅兄弟喝多了,一個不妨,摔了一下。”
房潇沒有接他的話。
她默然從另一側登車,車簾輕揚,又輕輕落下,隔絕了清晨的寒風與門外的人。
“誰問你了。”她在車裏說,聲音悶悶的,隔着車簾傳出來,“笨死了。”
馬車轱辘碾過青石長路,一路颠簸前行,行了許久,兩人始終沉默無聲。
就在楊堰心緒沉沉,暗自思忖如何遮掩昨夜傷勢時,簾內那道冷硬又別扭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楊堰,你又騙我。”
短短六個字,重重砸在了楊堰心上。
他心口猛地一緊,握在車轅上的五指緊了緊,連忙開口辯解:
“我……我沒有。”
他說得又急又輕,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這句質問坐實。
片刻後,房潇的聲音淡淡響起,聽不出喜怒,只剩一片漠然的涼。
“哦。沒有就沒有吧。”
越是這般平靜,楊堰心裏越是發慌。他喉結滾動,斟酌着字句,想要再解釋兩句。
“潇……”
楊堰話沒說完,行進的馬車驟然一頓。
車輪像是被路面硬物絆住,猛地滞在路中央。
車身劇烈一晃,房潇在簾內猝不及防,扶住了車壁才沒撞上。
緊接着,周遭響起了整齊劃一的動靜。
無數靴底擦過地面,利落、規整,帶着久經訓練的壓迫之氣,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楊堰反應極快,一手死死攥住車轅穩住車身,另一手按在車簾邊緣,低聲道:
“別出來。”
話音未落,第一支箭釘在了車壁上,箭尾還在顫。
緊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釘在車頂、車門、車轅上,密密麻麻,像一張收緊的死網 ,将整輛馬車牢牢困在中央。
楊堰當機立斷,翻身利落滾下車轅,貼着車壁拔出了腰間的短刀。
房潇在車裏沒有出聲。她能聽見外面刀兵出鞘的聲音,能聽見那些人圍上來時低聲交換的口令,能清晰地聽見楊堰略顯急促、卻絲毫未亂的呼吸。
她掀開簾子一角。
外頭圍着十來個人,十餘道深色短打身影圍立四方,腰佩利刃,面無表情。
為首那人站在稍遠處,手裏沒有刀,只是靜靜看着,像是在等一個結果。
楊堰擋在車前,肩膀微沉,刀尖朝下,沒有主動沖上去。他知道自己一個人擋不住這麽多人,卻半步未退。
身後簾幕之後,是他拼盡所有,也絕不能再辜負、傷害的人。
“你們的主人,”楊堰開口,聲音裏帶着昨夜挨打之後還沒散盡的啞,“昨天已經警告過我一次了。”
“我主人的指令,是你不得再踏足建康城。可從未說過,車內之人,可安然離開。”
為首那人擡了擡手,所有人即刻逼了上來。
楊堰揮刀擋住了正面襲來的第一個,第二個人便從側翼繞過來,刀鋒擦着他的小臂劃開一道口子,他悶哼了一聲,沒有退。
他知道退一步,就退到了車邊。
簾子裏忽然傳出一聲很低、很冷的動靜。
“楊堰,”房潇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不高不低,“讓開。”
房潇眼底殺意盡現。此番前來不過是尋常趕路,她未曾随身攜帶兵器,可眼下兇險當頭,容不得半分遲疑。
她身形一閃,探身出簾,伸手扣住楊堰握刀的手腕,用力一奪,便将那柄染血短刃搶入自己手中。
随即借力發力,反手将負傷的楊堰狠狠推回車中。
“莫要逞強。”
她孤身立在車前,直面一衆殺手,眉眼冷冽如霜,鋒芒盡露,傲氣凜然:“你們要的是我的命,可惜——難!”
“潇兒!”
車廂內的楊堰心口驟緊,失聲喚她。
“回去!”
房潇頭也未回,垂眸看向掌心短刃,瞳孔微微一縮。
是這一把,是當年她親手捅進楊堰心口的那柄短刃。
舊刃重握,她驀然回首,朝着車中焦灼起身的楊堰,淺淺一笑。
那是自江州城後,自離恨天風雪經年之後,再也未曾有過的溫柔模樣。
一瞬失神,轉瞬歸位。
敵方人手一柄長刀,開合淩厲、攻擊範圍極廣;她手持短刃,只能貼身纏鬥,長短相制,先天吃虧。
所幸這批殺手雖訓練有素,卻非李晦之那般頂尖的高手,也沒有楊恺那般悍不畏死的亡命狠勁。
他們招式規整刻板,殺氣有餘、韌勁不足。
房潇沉心穩勢,輾轉騰挪間以巧破力。
幾番苦鬥之下,她終将一衆殺手殺盡,逼得那首領落馬。
那首領站穩身形,望着滿地屍首,又看向立在血色之中、身姿挺拔的女子:“倒是我小瞧你了。還能再戰嗎?”
房潇垂眸掃過掌心染血短刃,笑意清冷卻傲氣十足:“這算什麽?”
首領不再多言,腳下一點,猛然抽刀劈來。
這一刀,速度、力道、穩度,皆遠勝方才衆人。
房潇舉刃相迎,長短相接,一近一遠,一巧一猛,兩人纏鬥了幾十個回合,招招致命,卻難分勝負。
纏鬥至尾聲,兩人身上都挂了彩——房潇左肩被刀鋒擦開一道口子,那人肋下也被短刃劃了一道,血順着衣袍往下淌。
那首領退開半步,喘了口氣,忽然壓低身形,從袖中摸出一枚短箭。
車中楊堰看得真切。
他沒喊“小心”,也沒來得及多想,猛地拔身而起,從車轅抽下一根鐵銷,奮不顧身地直沖而上。
鐵銷狠狠砸在首領後背,對方身形一傾,招式大亂,來不及收勢。
房潇抓住轉瞬戰機,短刃橫掠而過。
首領悶哼一聲,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可就在房潇收刃剎那,那人又擡起了另一只手,袖中竟還藏着第二枚短箭,冷毒箭鋒直逼房潇心口。
千鈞一發之際,楊堰再度搶身擋在她身前,第二支箭狠狠釘進了他左肩。
毒箭穿體,楊堰身形一晃,卻死死立在原地,半步未退。
房潇心頭一緊,下意識伸手去扶,掌心短刃不慎脫手落地。
楊堰全然不顧肩頭重創,反手死死扣住那首領雙臂,制住其所有動作,杜絕任何可能。
手中無刃,房潇索性近身發力,乾脆利落地扭斷了對方脖頸。
“走!”
房潇看也未細看他的傷勢,扶着重傷的楊堰迅速翻身登車。
車身調轉,朝着建康城方向疾馳而去。
楊堰靠在車廂裏,肩頭的箭傷随着車輪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撞在車板上,疼得他額角冒汗。
他氣息微弱,還是掙紮着開口:“乾嘛回去?”
“我去同裴秀成、房承璋,要個說法。”
“潇兒,別……”
“閉嘴!”
馬車颠得厲害,車廂裏一片肅殺。
房潇坐在車轅上,一手拽着缰繩,另一只手還握着那把沾了血的短刃。
許久,楊堰才把喉間那口腥甜壓下去,他聲音輕得像在哄人:“潇兒,挽缰繩的手松些,別太用力。”
他頓了一下。
“你手嫩,小心磨出繭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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