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8章 朋友 “楊堰,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8章 朋友 “楊堰,你
丹陽看着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終是沒忍住,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你這人怎麽不識好歹?”
她白了房潇一眼,直言道:“他當年是什麽樣的人?自視甚高, 說一不二。如今被你逼到這份上, 畏手畏腳, 連一點心意都只敢藏着掖着。你還想怎麽着?”
房潇不肯服軟, 小聲嘟囔了一句:“我沒想逼他。是他自己瞎折騰。”
她從沒有刻意為難, 都是他自己執念太深, 不肯放手。
丹陽只覺無奈, 放緩語氣勸道:“你要真不在乎他了, 就趁早同他把話說得乾乾淨淨。讓他走,也放自己清淨。各走各路,才算生路。”
“我說的還不清楚嗎?”房潇擡起頭,眼中帶着一絲茫然與委屈。
她早就與他劃清界限,句句坦蕩, 何來不清不楚?
“得了吧。”丹陽輕輕嗤了一聲, 一語戳破症結,“碰上他, 你就從沒好好說過話。什麽話到你嘴裏,永遠是冷話、硬話、紮人話,次次都像是在吵架。”
“诶,不對。”房潇皺眉, “你怎麽幫他說起話來了?”
“我是幫理不幫親。”丹陽看着她, “他要是還像以前那樣,我會多說半句嗎?”
說完,她不再多勸,看了燈下這個糊塗人一眼, 轉身出去了。
門合上,房潇坐在燈下,自覺沒趣。
那碗炒飯已經涼透了,油花凝在米粒上,她看了它一會兒。
她竟不知,楊堰何時學會了下廚做飯。
丹陽那句話還在耳邊——“碰上他,你就從沒好好說過話。”
她皺緊眉頭,想要反駁,卻駁不出什麽。
她對他,确實沒有好好說過話。
她本是個冷漠寡言的人,對誰都愛答不理。唯獨面對楊堰,總壓不住情緒,三句話不到就帶刺,動辄争執。
為什麽呢?還愛嗎?
心念剛起,她自己便飛快否認:不可能。
可若是不愛——向來坦蕩勇敢的自己,為什麽偏偏對他,不肯把話說死?
她起身,吹了燈,出了門。
夜已經深了,老樹下立着一道孤影,背對着她,望向院牆方向,不知道站了多久。
房潇遠遠看着那道背影,心口微澀。
他瘦了太多。
從前的楊堰,挺拔如峰、傲骨天成,站在哪裏都是耀眼巍峨的高山。可現在他站在那兒,肩塌了,背彎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壓着。
她如何不知。
楊堰生來矜貴,本該坐擁萬衆仰慕,盡享人間順遂美好。偏偏這一生,栽在了她的手裏。
房潇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終于走了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樹下之人。
楊堰回過頭,看清是她,愣了一下:“你怎麽還沒歇着?”
“你站這兒乾什麽?”
“沒什麽,吹吹風。”
房潇沒接話。她站在他旁邊,也看着院牆那邊。兩個人隔着半步的距離,誰都沒開口。
半晌,她先說了話,聲音不高:“丹陽說的那些,你別多想。”
楊堰側眸看她:“哪些?”
“壽面的事。”房潇沒有看他,“你不用繞那麽多彎。你要做就做,我不掀你的碗。”
楊堰沉默了一下:“……你真不掀?”
“看心情。”
晚風掠過,楊堰壓抑許久的心事悄然松動,低低笑了一聲。
房潇垂眸,輕聲補了一句,像是給自己,也給這段拉扯不休的關系一個界定:
“真心的好意,我不拒。可若是做了十分,便等着我回他一分,那不是好意,是買賣。”
“現在的我,還能求什麽呢?”楊堰苦笑。
“如果能求呢?”
他輕輕搖頭,眼底終于多了幾分通透釋然:“那也不求。我總算明白了,強求的東西,攥得越緊,飛得越遠。你說的道法自然,才是正道。”
“那去煮面吧。”
“啊?”楊堰愣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生辰,怎麽能不吃一碗壽面呢?”“我去,我去,馬上!”
楊堰轉身就跑,心緒激蕩間,腳步慌亂,竟腳下一絆,踉跄着差點摔倒。
“慢些。”
楊堰顧不上窘迫,藏不住的清亮雀躍讓他的腳步輕快得像少年人,匆匆沖進廚下。
後廚竈膛裏的火還沒滅。
他蹲下身,往裏頭添了兩把柴,火苗蹿起來,映得他臉上那點還沒散盡的笑,暖融融的。
他動作很快。銀絲面是早備下的,乾貝和野雞熬的湯還在竈上溫着。他舀湯、下面、卧蛋,一氣呵成,像是已經在心裏演練過很多遍。
湯滾了。
面好了。
他端着那碗面走出來,腳步比方才穩了些,不像方才那樣慌亂。碗裏有面,有湯,有蛋,還撒了一小撮蔥花。熱氣順着夜風漫出來,暖融融的。
院中已經沒人了。
楊堰呆站那裏,四下看了看,心裏咯噔了一下。
她走了?她方才明明說要吃面的。
“……房潇?”
沒人應。
他端着滾燙的碗,站在院子裏,碗裏的熱氣撲在臉上,燙得很。
他沒有再喊第二聲。他站在那兒,端着一碗剛做好的壽面,不知道該往哪去。
後頭西廂的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房潇站在門口,身上已經換了件乾爽的素衫,頭發也重新攏過了。
她看着他,看他端着一碗面,站在院中發愣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沒有笑。
“面呢?”
楊堰這才回過神,快步走過去,把碗遞到她面前:“……好了。”
房潇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面。
湯清,面細,蛋卧在面上,蔥花撒得不多不少。比那年七夕砸碎的那碗,強多了。
“進去吧。”她說,“外面涼。”
桌前,房潇低着頭,安安靜靜地吃面。
楊堰坐在對面,繃着脊背,一聲不吭。
方才那點雀躍早沉下去了。他只怕自己多說一個字、多動一下,就打破了此刻這點難得的安穩,惹她厭煩。
過了好一會兒,房潇擡眸看他,聲音懶懶的:“怎麽不說話?”
楊堰桌下摳着指甲,規矩又安分:“你說的,食不言,寝不語。”
“哦,還記得啊。”房潇輕輕應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辨不出是什麽。
楊堰沒敢接話。
他太清楚如今的分寸了。無論附和還是搭話,落在她眼裏,大概都像刻意讨好、攀扯。他不敢,也不能冒這個險。
“楊堰,這麽些年,難得有一個七夕,我們沒有吵架。”
房潇輕輕吹了吹面湯,喝了一口。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崇德殿裏的那碗翅湯。
一念起落,重得壓人:
“所以說啊,我們之間,還是這樣毫無乾系的好。”
話到此處,楊堰還是不吭聲——他不願順着她,也不能駁她。
房潇看他不語,只當他是默認了,也沒再揪着方才的話頭,随口閑聊道:“你什麽時候學會下廚的?”終于有了開口的由頭,楊堰松了口氣,輕聲答:“一個人住,總得吃飯。”
話說得簡單,像是一件随便學學的尋常事。
他沒提那些狼狽。沒提剛一個人住時,第一次生火熏得滿眼酸澀、手忙腳亂的樣子;沒提初學做飯時,被熱油燙得起泡的手掌,和那碗難以下咽的夾生飯;也沒提那些反複刷洗還是油膩膩的碗碟。
他更沒提,自己站在麥田裏,問農夫買一把“韭菜”的事。
正是這些事,讓他一點點明白了普通人過日子的不易,也明白了從前的自己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房潇聽着他輕描淡寫的回答,放下湯勺,随口感慨了一句:“你是厲害,什麽都學得快。不像我,手笨。”
“也不能這麽說。”楊堰輕輕搖了搖頭,“你的手,本來也不是做這些的。”
房潇淺淺一笑,松弛又淡然:“都是要張嘴吃飯,誰不得做。只是我懶,在山裏都是随便吃些野果野菜,對付着就過去了。”
這話落在楊堰耳中,又軟又澀,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那以後你想吃什麽,告訴我,我給你做。”
房潇擡眸認真地看着他:“楊堰,你看這樣多好啊。你不胡思亂想,我也不随便生氣,安安穩穩、普普通通做個朋友。”
楊堰心頭微澀,輕輕應了一聲:“是啊。”
“要是一直能這樣,”房潇輕快了幾分,坦誠道,“咱們之間,就像我同稱心、同段義那樣坦蕩自在,是可以的。”
她說完,怕他會錯意,又追問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看他順從安穩的模樣,房潇心頭微松,輕聲問:“那你願意嗎?”
他誠懇地答應了下來:“願意。這樣相處,是挺舒服的。”
可楊堰心底,卻無聲地補了一句——
潇兒,原諒我,再一次心口不一。
我可以裝作安分的朋友,可以收起所有執念,克制所有癡心。
可我不是段義。
你的那些真切與美好,我是真正擁有過的。
如今我的不貪心,只這樣守着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接着,沒有刻意讨好的拘謹,也沒有拉扯争執的疲憊,兩人當真像尋常故友一般,隔着一盞燈火,慢悠悠閑聊了起來。
楊堰先開口,說起書院的日常。他說書院裏的孩子天真純粹,每日叽叽喳喳的,卻格外乖巧。教他們讀書識字的日子,安靜又踏實,是他真心喜歡的光景。
他也說起稱心。閑時無事,兩人便小酌幾杯,從前那些身份尊卑早沒了,如今相處坦蕩随性,真像兄弟一般,無話避諱。
“現在的日子,我很滿足,也很開心。”
他說得誠懇,沒有一句假話。褪去對權欲的執念、情愛裏的陰私,如今平淡的日常,是他實打實珍惜的。
房潇靜靜聽着,看他的眼神,只是一個尋常人的目光。
沒有刻骨的恨,也沒有銘心的愛。
後來她也慢慢開口,同他說起羅浮山中的事。說山中草木的四時,雲霧的晨昏,說起調皮的玄壇。句句瑣碎,字字尋常,卻都是活的。
末了,她随口應下,語氣輕快:“下次我下山,帶玄壇一起來,讓他陪你玩玩。”
屋裏燈火溫軟,人聲輕緩。
沒有争執,沒有試探,沒有口是心非的刺痛,也沒有進退兩難的拉扯。
他們心裏都清楚——情深不壽。
自房潇十三歲那年之後,兩個人再沒有過這樣平和、松弛、坦蕩的閑聊。
七夕過完,轉瞬便是中元節。
道觀啓壇辦法會,香火鼎盛,信衆雲集。
房潇領着玄壇一同下山,登壇做法。
法臺上的她閉目誦經,道袍飄然,不染凡俗,宛若天仙。座下玄壇溫順伏卧,威儀天然,四周信衆看得驚嘆,紛紛跪下。
衆人俯首祈福之際,唯有村頭的李寡婦心思活絡。
趁信衆誦經、無人留意的空隙,她悄悄湊到一旁幫忙的楊堰身側,壓低聲音試探:“楊先生,今夜中元節,百鬼夜行,我一個婦道人家走也路,心裏發慌,待會兒能不能結伴一同回去?”
楊堰知道她那點心思,索性趁這個機會,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他遙遙望向法臺上那個谪仙般的女子,沒有絲毫遲疑:
“李二嫂,臺上那位,是我娘子。早年是我糊塗混賬,傷她至深,逼得她出家修道。如今我別無所求,只想好好守着她,彌補今生所有罪孽。”
李寡婦聞言,撇了撇嘴,悻悻退開。
心裏卻是不信。
作者有話說:
小劇透,接下來沒有生離死別了,以楊堰和房潇之前相比,算是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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