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4章 花船 她與蕭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4章 花船 她與蕭雲
這日, 房潇難得高興。
她剛剛收到一封信,信紙上的字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孔玉煙。信上說,她的船不日将路過羅浮山地界, 邀她登船一敘。
她把信反複看了兩遍, 仿佛要将那幾行字句細細研磨, 才敢确認這并非做夢。丹陽端着茶進來, 看到她難得舒展的眉眼, 不由開口問道:“怎麽這麽高興?”
“是玉煙。”房潇小心翼翼将信紙折妥, 收回信封, 眉眼藏着淺淺暖意, “她要路過此處,邀我相見。”
丹陽微怔,随即将茶盞輕置案邊,由衷笑道:“那确實是樁難得的喜事。”
自此,她心底總算揣上了一份盼頭。
待到赴約的那日, 天未大亮, 一向貪睡的房潇就起身了。
她催着丹陽去箱籠裏翻找舊日鮮亮的衣裙,自己坐在鏡前, 難得拿起木梳,認認真真梳了一個發髻。
丹陽拎着一件玉色襖裙走過來時,正看見房潇對着銅鏡理鬓。她站在一旁,看了好一會兒, 才出聲打趣:“好久不梳這些了, 手藝倒是沒生疏啊。”
房潇沒有回頭,只将木梳輕輕擱回案上,得意地笑道:“那是,我心靈手巧。”
“媽呀, ”丹陽把襖裙往她身上一比,“我的大小姐,咱沒誇的了,別瞎誇啊。”
房潇從鏡子裏看了丹陽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要入城赴約,便只得拜托稱心趕車。
稱心行事利落穩妥,一早趕車先将日日求簽的楊堰捎至道觀,再接上房潇入城。
道觀山門,一進一出。
楊堰剛落車站穩,便怔住了。
彼時晨光熹微,碎金般灑落肩頭。房潇褪去一身素淨道裝,換上舊日明豔衣裙,立在清風晨光裏,眉目鮮活靈動,恍似年少初見時的少女。
他按捺不住心底悸動,低聲試探:“……哪去?”
房潇步子都沒慢一下,輕飄飄地扔過來一句:“見段二哥去。”
楊堰腳下猛地一晃,險些踩空臺階。
“你聽她胡說!”院子裏傳來丹陽扯着嗓子的一聲喊——“是孔家小姐來了!”
房潇的背影在山門處微微一僵,随即繼續往外走,只是步子不覺快了幾分,像是要把那句"見段二哥去"盡快甩在身後。
楊堰低着頭快步向觀內走去,不敢去看她紅一陣白一陣的臉,更不敢讓她看到自己強憋的笑意。
一路颠簸輾轉,車馬終于行至城外河畔。
稱心擡手掀開車簾,擡眸望向江面:“姑娘,到了。孔小姐的船,應當就泊在這一帶。”
房潇順着車簾漏開的縫隙,舉目朝江上望去。
浩渺水色間,一艘大船正緩緩朝岸邊靠攏。
船頭獨立着一道婀娜人影。河風浩蕩,吹起她身上那件朱紅大袖,宛如一團燃未盡的烈火,在灰白天水間灼灼醒目。
她不撐傘、不擋風,就站在那裏,任由長發翻飛、衣擺向後揚卷,張揚又孤挺。
一縷幽幽濃香順着河風漫卷上岸。
不是草木淺香,是纏在衣發肌理、浸入骨血的馥郁脂香,她走了多遠,這香氣就跟了多遠,經久不散。
她擡手輕攏被風吹亂的鬓發,皓白的手腕露在風裏,白得晃眼。
隔着半條江水,那抹朱紅身影如一枚灼人的朱印,沉沉落進灰蒙蒙的天色與冷寂水面之間,濃烈得壓也壓不下去。
房潇隔着岸看她——她瘦了一些,但眉眼間那股"我來了"的張揚,還是和從前一樣,半分沒減。
稱心久經世事,一眼便覺不對,悄然靠近半步,蹙眉壓低聲音:“姑娘,不對勁——這船,看着像從前大爺常流連的花船。”
稱心這話一出口,房潇正往前的步子頓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江上那艘船,船身描金繪彩,船舷垂着層層細密流蘇,風過之處,流蘇齊齊搖曳,奢靡張揚。
方才她只看到玉煙站在船頭,沒留意船本身。經稱心這麽一提,那船确實不像尋常客船。
江岸兩側,不少閑游男子駐足眺望,指指點點的談笑喧鬧,順着風勢遙遙傳來,更襯得這艘船風月味極濃。
房潇側首低聲問詢:“你确定?”
稱心不答,只朝前努了努嘴:“姑娘看那窗棂,雕的是纏枝蓮,還嵌了螺钿。正經人家的行舟,從不用這般花哨的風月紋樣。”
“不許胡說。”
房潇淡淡斥了一句,提裙邁步,朝着那艘描金繪彩的大船走去。
稱心跟在後面,嘴裏小聲嘟囔了一句:“若是大爺還在,這條船,他鐵定直接包月。”
房潇回頭白他一眼,語氣帶着幾分威懾:“再亂嚼舌根,回去我告訴柔奴,你之前常逛花船。”
稱心立刻噤聲,不敢再多嘴。
轉瞬行至船邊。
船頭的孔玉煙依舊笑意張揚,眉眼明豔動人。她居高臨下地望着岸上人,朗聲笑道:“怎麽?如今是清修出世的仙子了,便不敢登我這艘船了?”
房潇仰頭相望,利落坦蕩,分毫不讓:“有何不敢?莫非你這船,是龍潭虎xue不成?”
船舷上,二人相對,如日月同空。
這次,她們誰都沒有哭。
岸邊駐足觀望的路人愈發多了,紛紛停步探頭,擱置手中活計,只為眺望船上兩位絕色佳人。
"這——”房潇撇撇頭,帶着幾分疑惑,“怎麽回事?"
"懶得說。"玉煙牽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船艙裏帶,“等會兒還有人要來,等人到齊了一并說清。不然說兩遍,落兩遭淚,多虧。來,先坐下喝茶。”
她将房潇穩穩按在椅中,順手把茶盞推到她手邊,動作利落得像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還有誰要來?”房潇追問。
孔玉煙在她對面落座,也端起了自己的茶盞:“你見了就知道了。”
“死丫頭,又搞鬼!”
“放心吧,定不讓你白來一趟。”
兩人閑話沒幾句,門外就響起了熟悉的聲音:“你倆,又背着我說悄悄話!”
房潇循聲望去,艙門口立着的竟是蕭雲舒。
她身披一件绛色鬥篷,風塵仆仆,像是剛從遠處趕來的。其身後立着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衣着形制異于中原樣式,眉眼深邃,氣場沉斂,一眼便能看出并非中原人士。
“呦,這位是——”
房潇與孔玉煙齊齊起身相迎,兩人眼上的詫異與好奇如出一轍,神情分外默契。
蕭雲舒還沒開口,她身後的北燕漢子已經被兩道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他低了低頭,黝黑的面容上浮着一層不太明顯的紅,想來是常年居于邊塞,不善應對這般溫柔打量,縱然時常被人注目,也始終難以習慣。
“他叫符堅,是我……”蕭雲舒話語一頓,到了唇邊的字句輾轉幾番,終究尋不到一句妥帖的措辭。
她沒說完,乾脆不說了,側過身讓出身後的人,對符堅說:“這兩位就是我常同你提起的潇兒和玉煙。”
房潇和玉煙微微欠身,符堅也回了禮,動作不大,像是他不太會做這種場面上的事,但做得很認真。
蕭雲舒看了他一眼,語氣自然地轉了個彎:“你先在外面等我一會兒,我們姐妹說會兒話。”
符堅默然颔首,依言退至艙外欄杆邊。
他脊背挺直,靜靜伫立船頭,背對艙門,如一棵紮根江岸的蒼勁古樹,沉默無言,卻安穩可靠,替她們守住一方清淨天地。
房潇望着那道挺拔沉默的背影,心底生出幾分暖意。
“說到底,你才是最有福的人。”
蕭雲舒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門外,又收回來,低頭轉了轉手裏的茶盞:“我同你們不一樣。你們,太癡太瘋了。”
“而我,他——待我很好,這就足夠了。”
玉煙端着茶盞,輕聲接了一句:“是挺好的。”
故人久別重逢,想問的太多,房潇一時竟不知該從何開口。
玉煙懶懶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經心地繞着茶盞杯沿,抿了口熱茶,先開了口。
“上次別過之後,我靜下心想了許多。極致浮華的日子,我過慣了;身不由已的屈辱,我也受夠了。那些循規蹈矩、步步拘束的安穩日子,從來都不适合我。”
她停了停,連自己都覺得這番選擇荒唐又痛快,“索性,我便親手造了這條船。你方才也看見了。”
她微微擡下巴,示意窗外雕花嵌螺钿的精致窗格:“花船嘛,不遮不掩,也不藏污納垢。日日有巨富高官、風流才子往來穿梭,熱鬧自在,再無人能拘我、束我、困我。”
房潇沉默片刻,輕聲問詢:“那他呢?”
提及那人,孔玉煙眼底漫上一層冷峭的笑意:“他?若是他手裏有銀子,也可登船喝一杯酒水。”
“你走之後,他四處尋過你。我看他确有幾分悔意,便告訴了他你的下落。”
“我知道,他來揚州尋我,同我道歉。”她說着微微傾身,定定看向房潇,帶着幾分審視:“你說,道歉有用嗎?”
房潇擡手舉起茶盞,輕輕與她的盞沿相碰:“你說得對,沒用!”
蕭雲舒看得失笑,無奈搖頭:“你倆啊,真是半點不肯退讓,得理不饒人。”
話音剛落,她便收獲了兩道齊刷刷、格外認真的淩厲眼神。
閑談間,房潇也坦然開口,将這些日子羅浮山上的糾葛緩緩道來。
她提起楊堰登門贖罪、日日踏雪求簽,也說了自己換了簽筒之事。
孔玉煙與蕭雲舒聽罷,相視一笑,雙雙拍手稱快:“哈哈,該!他那樣的人,就得你來治。”
房潇握着溫熱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清茶,唇角噙着淺淡笑意,聲音輕得幾乎融進艙內微風裏:“我沒想治他。”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澄澈茶湯之上:“只是看見他,心裏的火氣,就忍不住一層層往上翻。”
聲音太輕,孔玉煙、蕭雲舒都沒聽到這一句藏在心底的無奈。
時辰漸晚,江風愈涼。
房潇與蕭雲舒相繼起身,辭別孔玉煙,約好改日再聚。
幾人移步下船,外頭天色沉暗,岸邊石階浸着潮氣,看着濕滑難行。
符堅早已候在艙外,見狀立刻上前半步開路,行動沉穩有禮:“這邊請,天色黑了,腳下路滑,您小心慢行。”
一行人順着石階緩步上岸,趁着前後錯落的空隙,房潇悄悄伸手拽了一把蕭雲舒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道:“你同他,是怎麽說起我的?”
蕭雲舒腳步未停,側首看她一眼,語氣坦然:“自然是如實相告。”
房潇微頓,眉宇間掠過一絲難言的滞澀。
她與蕭雲舒、與楊堰,昔日君臣牽絆,皇帝後妃糾葛纏繞,半生恩怨榮辱層層堆疊,其中曲直糾纏,紛亂難解,旁人豈能理清。
“他都知道。”蕭雲舒似看穿她的顧慮,“半年之前,楊堰尋到了我們。為他昔日造下的種種罪孽,他當着我和符堅的面,下跪致歉。”
房潇聞言,滿臉的不以為然:“也就你肯信他這套。”
這世上最會演戲,最會忏悔的,從來都是楊堰。
蕭雲舒拉住房潇,輕輕搖頭:“不是的,潇兒。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不一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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