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3章 藏禍 “無毒不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3章 藏禍 “無毒不丈
皇城大火落定, 大周王朝徹底覆滅。
自此,天下大亂,各路反王割地稱王, 互不臣服, 四海再無統一朝堂, 亂世格局已成定型。
衆人于殘破皇城之中幾番搜尋, 始終未能尋得傳國玉玺的下落。那一枚象征天下正統的傳世信物, 最終随着皇城浩劫湮滅塵埃, 不知所蹤。
亂世紛争不休, 段義麾下義軍無意滞留于滿目瘡痍的帝都, 即刻整頓兵馬,啓程折返江州。房潇攜沈氏、侄兒承璋一行人,随義軍隊伍一同歸鄉,徹底遠離京城是非,斬斷前朝糾葛。
車馬颠簸, 一路西行歸鄉。
密閉的車廂之內, 房潇難得與段義靜坐深談。
“你會不會覺得,我不肯幫你們找尋玉玺, 太過絕情?”
段義語聲平和:“本就與你無關,何來絕情一說。”
房潇垂眸輕嘆,輕聲道出其中隐秘:“玉玺藏在崇德殿西暖閣的暗格之中,我們從前常居那裏。只是以楊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 多半早已将玉玺毀去。”
“西暖閣早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哪裏有玉玺蹤跡。”
“他就是那樣的人。”
段義靜靜望着她,緩緩開口:“可你,偏偏就是喜歡,不是嗎?”
房潇輕輕搖頭:“也許不是喜歡, 只是習慣了。”
經年心事,無人可訴。今日難得安寧,她終于娓娓道來:“自幼父母、師父萬般寵溺于我,後來即便家門傾覆,二嫂、安叔一衆親友憐我孤苦,亦是處處護我、縱着我的性子。我這一生,萬事皆是肆意随心。”
“而楊堰,恰恰拿捏住了我這份随性。面上事事依我、縱我,背地裏卻步步偏航,終至萬事皆錯。”
段義認同地點着頭:“确實。你們二人向來随心而為。只是你心存書禮道義、恪守本心底線,而他生性桀骜,藐視世間一切規則,行事毫無顧忌。”
房潇擡眸淺笑:
“活到我這個年紀,依舊想笑便笑、想罵便罵,未免太過任性了些,是吧?”
“誰不想肆意活這一世?不過是身有牽絆、顧慮良多,身不由己罷了。”
房潇聞言莞爾一笑:“如此說來,我滿門傾覆、孑然一身,反倒成了幸事?”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世事從來都是利弊相生。”
“诶?”房潇贊賞的眼神看着他,“近來倒是讀了不少書,談吐愈發沉穩了。”
“嘿嘿,”段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知道你信道,便随手翻讀了幾本,多學幾句,也好與你多說上幾句話。”
一路緩行,車馬輾轉,終抵江州地界。
歷經帝都浩劫、王朝傾覆的滿目瘡痍,江州這片煙火安穩的土地,愈發顯得珍貴難得。
原本房潇打算攜沈氏與房承璋重回深山,清修避世,徹底遠離俗世紛争。
可看着年少好學的侄子,她還是改了主意。璋哥眼下正值讀書治學的關鍵年歲,山中清修只會荒廢課業、耽擱前程。
幾番思量,房潇最終決定還是暫住江州,落地安居,待亂世局勢稍稍平息、戰事暫歇,再另行打算。
自此,一行人于江州落腳,暫避亂世風波,度過了一段難得的平和時日。
安穩日子沒過幾天,吳大猷便親自登門拜訪,專程求見房潇。
他神色懇切,滿心敬重,坦言道:“房娘子,我們這幫弟兄都是鄉野泥腿子出身,上陣拼殺尚可,卻從未系統學過兵法謀略。如今天下割據,戰事四起,我們空有兵力,卻無章法謀略,難成氣候。今日冒昧登門,懇請娘子移步軍營,為一衆弟兄指點戰術、教習兵法。”
房潇聞言沉默片刻。她深知亂世無情,各處戰事不休,義軍多是尋常百姓子弟,倉促從軍、毫無章法,每一戰都會白白折損無數鮮活性命。
終是于心不忍,她颔首應下。
“可以。我随你去。”
自此往後,房潇每日都會前往校場指點衆人。她将年少時從父親、二哥身上學來的兵家謀略,加之自己多年領兵禦敵、浴血沙場的實戰經驗,一一拆解細化,耐心傳授給營中兵士。
常言道巾帼不讓須眉,段義的妹妹段芸,日日披甲到校,随隊刻苦操練,身姿飒爽,進退利落,半點不輸軍中男兒。
這日演武結束,衆人結伴一同回城。
途經街市,弟兄們興致高昂,随口打趣起哄,纏着豪爽的段義請客。段義素來大方,半點不推脫,滿口應下。
一行人興致勃勃的,沿街割肉買酒,熱鬧非常。
人群中有好事的兵士高聲笑鬧:“二嫂今日可得放寬規矩,批準我們二哥多喝幾杯!”
相處日久,房潇早已與衆人熟稔,聞言笑罵一聲:“芸兒,幫我撕了他的嘴。”
段芸立刻笑着上前,朗聲應道:“好嘞二嫂,瞧我的!”
話音一落,滿街哄笑聲此起彼伏。
就在衆人嬉笑打鬧之際,房潇隐約感覺暗處藏着一道窺探的視線。
她回頭四顧。街巷人潮湧動、攤販林立,尋不到半分異常蹤跡。
而街角一閃而過的黑影,還有房潇這一瞬的警覺與落空,卻落在了一旁假意哄笑的張青眼中。他眼底微光暗斂,面上依舊挂着随和笑意,不露半分。
一行人提着酒肉,說說笑笑折返段家宅院。
段義性子粗爽,進門便大大咧咧解下腰間佩刀,随手遞向房潇。
房潇斜瞥他一眼,并未伸手去接,眉眼間帶着幾分嫌棄嗔怪的模樣,再度惹得衆人又是一陣哄笑。
喧鬧正盛,張青适時出聲,止住滿院嬉鬧:“行了,別鬧了。再請房娘子為我們講講,若是遭遇圍城被困之局,應當如何突圍破局。”
正堂之中,房潇靜靜細講兵法攻守、突圍應變之策。衆人屏息凝神,認真聆聽,無一人懈怠。不過幾盞茶的功夫,她便将圍城守禦、擇機突圍的核心戰法盡數講透。
講罷軍務,衆人又閑談片刻瑣事,氣氛松弛。
不多時,段芸笑着拉着房潇起身,一同出了正堂。
“讓他們男人留在屋裏說正事去,咱們去後廚給他們炒菜。”
房潇聞言只覺好笑:“憑什麽要我們給他們炒菜?”
段芸理所當然道:“男人們操練了一整天,都累壞了。”
房潇淡淡回了一句:“你也操練了整日,一樣累。”
“他們哪會這些事?”
“晦澀兵法、沙場戰術都能習得,區區幾樣家常小菜,怎麽學不會了?”
段芸略顯尴尬,讪讪一笑:“這本就是咱們女人的本分。”
“芸兒,”房潇轉頭看向她,輕聲反問,“若這真是女子的本分,那你為何日日到校場披甲演武,不守本分?”
段芸眼神一凝,認真答道:“因為我想同二哥一道,為家人報仇雪恨。”
“是啊。”房潇輕聲颔首,“你的人生,從來不止于洗衣做飯、收拾家事、守着方寸竈臺與旁人。”
這番話,是段芸從未深思過的道理,她一時怔在了原地。
“我不是那樣的女人,一輩子依附旁人,活在丈夫的臂膀下,只求安穩沉默、溫順美麗,或是終日困在竈臺旁……”
話未說完,段芸連忙出聲打斷,試圖挽尊:“他們等下會過來幫忙的。”
“不。”房潇輕輕搖頭,“人活一世,總得有些意義吧。我若下廚炒菜,只能是因為我想吃、我樂意,而非理所當然、為人操勞。”
她頓了頓,道出一句淺淡卻無比堅定的話:
“這也是我始終拒絕你二哥的緣由。”
末了,她又補了一句:“還有,做飯給自己吃,不算幫忙。”
看着房潇從容遠去的背影,段芸站在原地怔了許久,忍不住連連搖頭。
她心裏暗自琢磨,莫非房潇是想讓二哥事事遷就、終身伺候,才肯松口應允?
一念至此,段芸又忍不住替自家二哥抱屈,暗自埋怨起來。
好好的安穩日子不過,偏要執着于這樣一位性格乖僻、半點不肯将就的人。好看又什麽用,不當吃不當喝的,反倒日日讓自己心緒牽絆、自尋別扭,純屬自讨苦吃。
她嘆着氣,滿是替段義不值的無奈。
“芸兒,愣在這裏做什麽?”張青适時走上前來。
段芸滿心困惑郁結,索性将方才二人的對話、自己的顧慮與不解,一股腦全都抱怨出來:“三哥,你說他倆若是真的成了,日後親戚鄰裏,指不定要怎麽笑話我們段家呢!”
張青神色平淡,淡淡勸慰:“你別瞎操心了,旁人閑話再多,也架不住二哥心甘情願。”
日子不緊不慢,安然流淌數月。
江州平和的市井煙火,慢慢撫平了皇城大火烙在衆人心底的焦灼與傷痕,歲月安穩,仿佛那場傾覆天下的浩劫,從未降臨過一般。
可亂世終究是亂世。
割據的諸侯彼此吞并征伐,戰火從北邊一路燒到了淮水以南,步步逼近江州。
義軍不可能永遠窩在江州城裏操練,糧草在消耗,兵刃在磨損,而天下的棋局不會等任何人準備好再落子。
出征的日子定下來的時候,沒有人大張旗鼓地宣揚,只是營帳裏多了一摞新造的名冊,校場上的喊殺聲比往日更沉了幾分。
段義是最後一個知道房潇被求着同行的人。
張青在議事時當衆提了,說娘子兵法韬略遠勝帳中任何一人,若她肯随軍出征,至少能少折損三成弟兄。他言辭坦蕩,像是在替天下人求一個公道。
彼時房潇正獨坐廊下,手裏撚着一片枯葉,沒有擡頭只淡淡說了一句,“我不去,天下紛争,與我無關。”
段義看了她一眼,沒有替她解釋,也沒有替她圓場。只是在張青還欲開口勸說之際,擡手按住了他的話頭,說了一句“她不去,我們自己去”。
自此,軍中再無人敢提及請房潇出征之事。
但段義知道,她說不去,就是真的不去。
出征前夜,段義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擦刀,月光落在刀面上,把那些舊痕照得清清楚楚。
“明日就要出征了,我今夜來送送你。”
“多謝。”段義頭都沒擡,依舊不停地擦拭着刀身。
“萬事小心。”
“放心。”磨刀聲微微停了一下,“往後我不會再身陷險境,更不會再勞你出手相救。”
“這話……”房潇微眯着雙眼,淺笑打趣,“怎麽聽着像是在賭氣?”
這一句問話,将房潇拉回數年前的深夜。那時的她,滿心都是熱忱與牽挂。
那一夜,楊堰緊緊擁着她,在她耳邊低聲說了許多話,做盡了讓她面紅耳赤的親昵之事。她仍記得他指尖的溫度,記得他衣襟上熏的迦南沉,記得自己那時是真的信了。
舊憶翻湧,她心緒微動,輕聲辯駁道:“能一樣嗎?那時他是我的……”
“是啊,我誰也不是。”
“你是我的好朋友,”房潇無奈淺笑,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遞至他面前:“喏,特意為你畫的,願你平安出征,安然歸來。”
看着掌心溫熱的平安符,段義陰郁盡散,終于笑了。
另一邊,軍營深處,張青的營帳之內,氣氛晦暗沉凝。
他屏退衆人,只留了幾名平日貼身追随、心性相通的親信弟兄,獨獨沒有叫吳大猷。
他聲音壓得極低,嗓音陰冷:“待我與二哥率軍出征之後,你們伺機将此物下入房娘子的飲食之中。”
說話間,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小小藥包,靜置于案上。
一衆親信見狀大驚失色,慌忙勸阻:“三哥!那房娘子可是二哥……”
張青緩緩搖頭,“她心性極高,執念太深,斷然不會與二哥結為連理的。可她一身本事冠絕亂世,留此一人,後患無窮。”
“若她日後決意輔佐一方勢力,那于我軍、于二哥而言,都是天大禍患。”
他目光陰狠,字字狠辣:“無毒不丈夫。為了二哥前程,為了天下安危,讓我們結果了這亂世妖後。”
作者有話說:
從這次出征開始,每個人都要去尋找自己的歸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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