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首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首級】
安寶藏點頭:“老英雄何故如此啊,江不贏是江不贏,行人社是行人社,各是一事。”
托克一擡手,軍将收起了刀,低頭緊了緊束縛安寶藏雙手的繩索。
托克冷笑:“各是一事?你還真是像你的主子,嘴裏一套,手上一套。若真是兩不相乾,你們大動乾戈跑到我這山寨作甚?宰了江不贏挂在沙州城門上,豈不乾淨?”
秦少微道:“ 阿叔,江不贏就押在寨前。只要你一句話,我願意做個居間人,乾戈化為玉帛。”
托克皺眉摸着劍柄,一時沉默。
這時,門開了。
何瑛在幾人的攙扶下咳嗽着走了進來,看見安寶藏,眸光一寒:“這小子如何到了這裏?”
“我來講和。”安寶藏急忙說,“我懷中有曹司空的手劄。”
托克驀然回過頭:“你說什麽?”
安寶藏沉聲道:“你看過便知。”說着挺起了胸膛。
托克伸手摸出手劄,逐行浏覽,越看眉頭越緊,何瑛顫顫巍巍湊過去看,也是眉頭越來越緊。
忽然,托克将手劄往地上一扔,罵道:“這就是曹大郎的誠意?這山寨……”
何瑛卻擡手按住了他,扭頭看秦少微:“你這是趁火打劫?”
秦少微淡淡一笑:“何叔這麽看,必然有自家道理。只是,我用閻君游的腦袋換寨內幾千兄弟的活路,難道不是兩全其美?二位阿叔,你們心裏都明白,歸義軍要東征,必然要先拔了行人社。你們要怪,就怪閻君游搖擺不定,怪江不贏投靠了回鹘罷。他江不贏,哪怕有肅州家的一點聰明,你們也不至于如此……”
安寶藏聞此,渾身一顫,原來閻君游死了。
何瑛白了她一眼:“你這丫頭,休要阿叔、阿叔地叫,我們可不敢當。”
托克氣喘如牛,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
誠然,肅州家到底沒有明着投靠回鹘,但江不贏卻成了回鹘的馬前卒。這怪不得別人,要恨也只能恨閻君游寶劍生鏽,被那瘋子帶着跑。
“哎!”他沉沉嘆了口氣,心想:也罷,十年一代英雄!
河西這片土地自古便是群雄逐之地,何時缺過豪傑英靈?與滿天的星鬥相比,他們這十殿閻羅實在是微不足道。
于是問,“丫頭,你到底要什麽?”
秦少微望着這位回鹘老人琥珀色的眸子,五味雜陳。
為何要分你我呢?她想,河西這片土地上,所有種落難道不是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嗎?
“我想接收行人社。”
“不行!”托克驟然變色,斬釘截鐵,“我可不作貓鬼!你們那套,我不喜歡,裝神弄鬼,惺惺作态。”
安寶藏陷入了沉思,看來他猜得沒錯,郭君平早就入了貓鬼,眼前這個女人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就是貓鬼頭首。
他瞳孔緊縮,盯着郭君平,片刻後,才漸漸醒過神。又想到馬四娘、郭君平這一路遭受的苦厄,不由想,也許,貓鬼才是他最好的歸宿吧。
他此時才覺察,郭君平看起來與從前大不相同了,那雙清澈到略顯愚鈍的眸子不知何時起,蒙上一層東西,看不真切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覺得格外沉重。
慢慢地,他的瞳孔松了,郭君平也看着他,兩個人心照不宣:從此後,他們是敵是友,再與他們個人無關了。
屋內靜了一陣。
秦少微笑道:“阿叔,你可以不入貓鬼,可社衆呢?他們想活吧?二位阿叔,這是行人社最後的活路了。現在,慕容歸盈的一千精兵正在路上,西來的玉門軍也快到了,你們底在等誰來救?甘州回鹘嗎?”
托克被“甘州回鹘”四個字燙了一下,握緊了刀柄,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丫頭,你和閻君游到底有什麽仇,要割下他的腦袋?”
秦少微坦然道:“是他自家讓我割的。”
托克和何瑛都大吃一驚,面面相觑。
“你說什麽?”安寶藏也吃了一驚。現在,他終于可以确定,郭君平腳邊的白布包裹,隐隐滲出血痕,竟是閻君游的頭顱。
他不由到抽一口冷氣:這瘋女人,居然砍了閻君游的頭作籌碼。
秦少微很平靜:“閻六郎願用自家一顆頭,換行人社上千兄弟的太平。這是他的原話……”
她說着,從袖中摸出一卷手劄,交到托克面前。
托克凝視着那手劄,卻沒接,眼底湧起了熱淚。
從這兩個貓鬼拎着所謂“閻君游的頭顱”進入屋門到現在,他一眼也沒看那滲血的包袱,仿佛不看,閻六就還活着。直到此刻,他才恍然覺悟,一切都是真的。
他們看作旗幟一般的閻六,就這樣荒唐地走了。
何瑛見他老淚泛濫不接,伸手接了過去,顫抖着打開,眼淚如春雨般瞬間落了滿紙,暈開了一個個隽秀的墨字。
那是閻君游親筆的字,專門的章,作不得假。
何瑛哽咽趔趄,被身後親随扶住了。他看向托克,兩位老兄弟淚眼相顧,都是一聲嘆息。
如今,再追問行人社如何到了這般田地,似乎再也沒有意義了。
托克抹乾淚,起身将手劄揣進懷中,看向秦少微:“我有一個要求。”
秦少微點頭,認真聽着。
托克看了眼腰間新換的刀,怎麽看都不如那柄已經卷刃入庫,陪伴了自己十幾年的老刀。
三十年了,那老刀不知入了多少次庫,修了多少次,但每次都能煥然一新,重現鋒芒。而這次,怕是等不到它修好了。
他遺憾地嘆了口氣:“我們要閻君游和江不贏的全屍下葬,我與何七郎自此歸隐,任何人不得阻攔。”
秦少微沒有立刻回答,回頭看了眼閻君游的頭。
安寶藏插嘴道:“只要行人社不再負隅頑抗,某可斡旋此事。”
何瑛冷笑一聲:“小子,你一個指揮,說話作數麽?”
安寶藏掙紮道:“你先将我解開!”
何瑛點點頭,繩子松了。
安寶藏松松筋骨,從腰間摸出金牌呈給幾人看:“某行九聽郎之事,有便宜之權。”
托克知道九聽郎,當然也恨透了九聽郎,這二十年,若不是九聽郎攪動風雲,他們十個兄弟也不會只剩下了四個。
他罵道:“九聽郎,呸!就是九條狗,九頭豬!”
安寶藏卻莞爾:“利害既陳,可立約了麽?”
何瑛眼神冷肅:“聽郎,你聽好了,吾與卞城王走出這寨子,要去哪裏都由不得你們。”
安寶藏爽朗一笑:“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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