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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九郎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九郎君】




安寶藏低垂着頭,眼底早已染了一層血紅,牙齒咬得“咯吱”響,馬上就要碎裂。




他跪在郭君平身後,寬大的身軀彎拱着為其抵擋四面八方的傷害,輕顫的右手按在郭君平瘦削的背脊上,履行一個私卒的職責。




只是他沒想到,郭君平的身子竟如此單薄,仿佛輕輕一捏就碎了,但此刻,就是這具脆弱不堪的身體,滾燙如同即将崩裂的山丘,孕育着能推倒這座無量樓的力量。




舞伎們紛紛驚恐地蜷縮到了遠處,臂挽着臂,一個個面如黃紙,眼睜睜看着幾個家仆将馬四娘和辛勝蓮的屍首從眼前拖走,一雙雙漂亮濕潤的眼睛瞪成了一個個虛無而驚慌的黑洞。




安寶藏也看到了馬四娘,看到了她圓睜着一雙不甘的眼睛,漸漸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那雙眼睛曾是那樣明淨溫暖,充滿了憐憫。




長長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東側一扇巨大的屏風後,無聲無息。




眼淚滾燙地灼着他的眼睛,但他的理性還在,深吸口氣,穩穩按定了神形俱毀的郭君平,小聲道:“活着報仇!”




他的目光正隐秘而緊密地追着那撿刀的僮仆,沿着鋪滿氍毹的白玉樓梯,一直上了二樓。





二樓的白玉欄杆內側,此時已站滿了俯瞰熱鬧的貴人們,華冠麗服湊作一團,缤紛得好似五月沙州城裏的牡丹節。




一個少年着一身月白的圓領袍,腰束金玉帶,正大笑着向樓下張望:“爾等以為,吾這刀法可好?”




他的眼睛清澈明亮,仿佛從未浸染人間煙火,少年音色裏充滿了天真,刺得安寶藏眉毛突突跳了兩下。




那僮仆已将刀子擦淨,連刀柄金線縫隙裏的血痕也沒忘了。他恭敬地跪在少年面前,雙手将刀呈過頭頂。




少年意氣風發地點頭接過,收刀入了錾刻寶相花紋的包金刀鞘,骨節分明的手指向樓下仍在掙紮的郭君平:“他倒是有趣,可有才藝?”




安寶藏認得那少年。




曹元浚,曹大王的第九個兒子,母親是回鹘聖天公主,生于曹大王為平息乾戈與回鹘公主成婚的次年。這位少年郎君素有荒唐任性之名,權貴間戲稱一聲“不經九郎”,卻沒到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大廳裏,茹娘子轉身走到郭君平面前,示意私卒們住手,微微欠身,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郎君問你,有何才藝。”




郭君平冷笑,一張清秀的方臉憋得通紅,嗓子早就喊得咽了,染血的兩顆眼珠歇斯底裏地垂盯住繡滿團花的舞筵,抿得慘白的嘴抽搐不停。




安寶藏知道樓上那些權貴們素來沒有憐憫,更無耐心,若不答便是死路一條,忙輕輕踢了踢郭君平。




郭君平卻沉默如一塊頑石,兩只眼睛緩緩熄滅,嘴角緩緩滲出一絲孱弱的血紅,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此刻,曹元浚身旁正歪歪斜斜站着個高而胖的中年男人,華麗的夜黑長袍襟懷大敞,露出細膩的白肉,他沒戴幞頭,長發淩亂落在兩肩,端着一盞美酒丹紅的瑩白玉盞,正醉意朦胧地俯視着腳下每一個恐懼到了極點的人,猶如天神俯瞰蝼蟻。




目光裏沒有憐憫,更沒有仁慈。




他開懷大笑,語氣裏甚至帶了幾分困惑,指了指郭君平:“那狗奴是哪裏來的?”




安寶藏也識得他,翟仁壽,翟家家主。




幾經風雨、幾度浮沉,如今仍舊活躍在河西政治舞臺的望族,最鼎盛的當屬索、宋、陰、翟、陰五家,倒是曾經顯赫的張氏




勵精圖治的曹大王,想要保住歸義軍在沙瓜二州的功業,離不開這幾家的支持。




都說望族的家風便是家族興旺的風水,克己複禮是綿延家脈的原因。




安寶藏素來覺得這話可笑至極。他一個察子,不知暗地裏監視過多少權貴的筵席游藝,早不信他們那謙抑自持的“作态”了。




比如眼前這位衣衫放浪的貴人翟仁壽。




人前他是翟氏家主,是一心鑽研經典子集的河西鴻儒,但到了這紙醉金迷之地,背過了人,便現了如此荒唐的原形。




他早就知道,這次南風莊的鑒寶會少不了這些頂尖權貴們荒淫龌龊的尋歡作樂,只是沒想到,他們花樣越來越多了。




這時,東側那屏風後藏着的偏門響了,那是供奴仆伎人們行走的通道。




安寶藏背脊一凜,知道是馬四娘母女的屍首被拖出去了,又聽得“嘎噠”一聲,偏門重新合上,眼底熱淚徹底沸騰起來,人卻是巋然不動,靜山般垂首站在幾個看熱鬧的私卒間。




前夜裏他探索過,知道出那扇門右拐,穿過一條短折廊,會看見一個拱券式




他不知那是乾什麽用的,為何一直燃着火,随便問了正在後面渾身大汗掏爐灰的手力,才知道,那是燒奴的地方。死了的、半死的,只要該死的,就送到磚房裏,割下可以入藥的部分,殘軀便丢進那鑄鐵爐裏燒成灰。




“人能入藥?”他壓抑駭然。




手力頭也沒擡,一鏟鏟将白灰撂進旁邊的笸籮裏:“神仙們有的是辦法,不勞你我操心。”




顯然是不想說了。




想到那一笸籮的白灰都是人灰,他胃裏翻起一陣酸苦,清了清嗓子:“灰堆滿了以後呢?”




手力抹了把額角的汗珠,漫不經心道:“送去作花肥啊,聽說比大坑裏漚的還好用。”




做花肥啊!




手力輕描淡寫,卻猛地撞痛了安寶藏的心口。一時間,他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鼻息急促,忙深吸了幾口氣,轉身走了。




氣促。熟悉的氣促之感,簡直馬上就要窒息了。




正如此時此刻。他分明知道馬四娘母女的下場,卻仍舊只能氣促地故作平靜。




他是個察子,天塌下來,也不能忘了任務。




這時,二樓飄來一陣輕笑,輕得目中無人,輕得讓安寶藏憤怒,他靜靜地擡起了頭。




唐鹿韭正袅娜地靠上欄杆,一手端色釉清潤的酒盞,一手落在曹元浚的肩上,甜膩膩地笑:“哎呀,駝蹄羹快涼了,我們可都等着曹郎呢!”




她的手指柔軟白皙,指甲塗了鳳仙花汁,紅瑪瑙一般,瞬間引走了曹元浚的目光。




他立刻露出了讨好之色:“好嘛,倒教阿姊餓肚子了,是吾不好,是吾不好。”




衆人哈哈大笑,翟仁壽身後走出一個仙風道骨的清瘦男人,正是南風莊的主人,一心修道求長生的宋如鶴。




他的臉繃得很緊,對樓下一揮手:“都去罷。”




茹娘子仰頭稱是,低頭向貴人們行了禮,要轉身卻又被曹元浚喚住。他瞪着一雙明澈的深褐眸子,探身笑道:“敢問茹娘子,今夜有何游藝?”




茹娘子轉回身,微微一笑,叉手道:“回禀郎君,今夜有肉臺柈。”




“那很好。”少年笑着正了正腰帶,消失在了欄杆之後。




“哈哈,好!開宴!開宴!”翟仁壽依欄杆晃了晃,任憑那瑩紅的蒲萄酒灑落前胸,轉身也入了屏風。




茹娘子餘光掃過周遭,微微颔首,轉身走了,淡金色的花鳥屏風上留下一個越來越模糊的婀娜身影。




細竹竿兒似的瘦瘦此時才慢慢走進大廳,輕輕擊掌,那些驚魂甫定的舞伎們立刻逃也似地奔進了東側的甬道,待瘦瘦退了,等候良久的厮役們才默默入場,跪地拾掇滿地的珠玉與血跡,血腥與妙香混合成一種詭異的氣味,飄蕩在空曠的大廳。




郭君平伏在地上,靈魂早已離了軀殼,不知所蹤。他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能恨的人只有自己,忽覺身體一輕,便四腳離了地。




安寶藏将他拎起,發現他身下不知何時壓着一個鞶囊,飛快地抄起塞進袖中,快步混入了五六個正在撤出大廳的私卒,往入場的甬道走去。




二樓,唐鹿韭還倚在欄杆邊,看向角落裏那扇不起眼的偏門。一對塵埃般的母女剛被拖了出去,此刻正有幾個厮役跪地擦拭血痕。她晃了晃酒盞,又瞄了眼安寶藏消失的甬道。




身後傳來一個撒嬌似的聲音:“好阿姊,快點來嘛,我給你賠不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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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貓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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