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風滿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風滿樓】
安寶藏早就看見了郭君平,見他一張清秀方臉配一身清心寡欲的皂袍,再加上他那雙乾淨的眼睛,還真是冒出了幾分仙氣,不由好笑。二人對視一眼,見彼此不約而同蓄了須,默契一笑。
安寶藏雖笑着,心裏卻惴惴:郭君平如何成了那彭賈玉的随行?
看來,要起風了,郭君平也不是從前的郭君平了。
他收回目光昂首站着,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贏雨樓武士。
此來,他特地蓄須,就是為了避免被安繼芬等人認出來,好在武士們服飾一樣,身份低微,細密髭須一粘,并未引起什麽注意。
贏雨樓裏武士頭首名喚胡旋兒,早在南風莊時,安寶藏曾見他藏于暗處護衛安繼芬。相比老辣的磨岩,胡旋兒更年輕松懈些,況且,贏雨樓每有大筵,總要添些臨時護衛,安寶藏便趁這機會混了進來。
他正想,目光被一陣光華攪亂了。
唐鹿韭花裙曳地,帔帛随搖曳的身姿晃悠,通身富貴于人群中格外紮眼。她笑吟吟地在杜若山和曹元浚之間落了座,端起手爐。
身後不遠,一身月白的“吐寶鼠”止步在帷幔外,警覺地觀察着四周。
安寶藏打聽過,這瘦巴巴的“吐寶鼠”名叫王小清,素來是唐鹿韭的貼身心腹,看着不過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郎,實則武功過人,聰慧老練。
安寶藏瞄了眼王小清,确定他就是那夜将驚秋扛出南風莊的人,他那略顯單薄卻格外挺拔的身形很獨特。至于那鐵指駭人的黑衣人,安寶藏也毫不懷疑,就是此刻正舉杯嬌笑的唐鹿韭。
破綻,正是她一動間裙擺下似有似無的冷光,同練黑手,安寶藏對暗器的光芒格外敏感,他甚至可以确信,平日裏,她的暗器就藏在鞋邊。
今夜,她照舊妝豔,嘴邊貼對稱的“大雁”花子,頗顯嬌俏。
安寶藏卻很清楚,嬌俏可人都是僞裝,這女人是個狠角色,不知是何背景,要在河西掀什麽大浪。
但只要她想将沙瓜的資財搬去別處,就是使衙的敵人。
還有彭賈玉……
他瞟了眼那溫和的道士,猜測他到底是誰的傀儡。
南風莊大火後,他特地調查過,彭賈玉成日裏窩在一個被稱為“琉璃”的地方,假模假式說為藥師佛所托,創“福地”澤被河西,實則是為權貴煉丹造藥,據說頗有功效,被贊為“仙藥”。
狗屁仙藥!
他推測,那“琉璃地”就是鬼村,烏煙瘴氣熬煮的就是所謂的“仙藥”。
思緒萬千。他想起了劉海宴、毒針,想起了郭君平說的那個“娲柴”,不由瞄了眼曹元浚。
這位曹九郎恹恹然,渾不見南風莊時的精氣神,只是仍對唐鹿韭頗為殷勤。
今夜局席上,人數明顯少了,不過幾個沙瓜權貴,或者應該說,只有那幾個鐵了心與曹大王做對的才入得了今夜這局席。現在,他們的資財已陸續運入贏雨樓後院,真金白銀,只待走完最後的過場。
安寶藏自然不會讓他們痛快,早就安排好人守在贏雨樓和龍興寺,防的就是他們将資財運出沙瓜。
幾重幔帳拖地,郭君平忍不住悄悄瞟曹元浚,幾乎看不清,但他的後背還是漸漸汗濕了,怨恨與興奮在心口翻騰。
一陣冷風吹過……
他一個激靈,清醒了幾分,秦少微的警告按捺住了他蠢蠢欲動的恨。她說不能動手,別說打不過,便是能打過也不能動手,不能壞了大事。
大事……他順從地點點頭,他從來也說不過她,不知何時開始,他認了。
他擡頭望了望漫天雪粉,算了算時間:差不多該動了。
妙姬此時正在屋內梳妝,今夜舞筵已備,正待她前去大放光彩。然而,她卻提不起興致,望着銅鑒裏明豔的面孔,她恍惚了。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她敷粉、描眉,再擦上榴紅的口脂,看上去與從前無甚區別,但只有她自己清楚,這七八年在贏雨樓裏在王公貴胄間周旋,她早就老了。
老去的又何止容顏?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豈不是老得更早?
想到風雨欲來,她只覺心旌搖曳,不覺間,攥緊粉絮
這時,門外傳來婢子的聲音:“娘子,道長送粥方子來了。”
一抹冷月從方才雪歇的陰雲後探出頭來。
後園裏,火盆融融,舞樂宴飲正盛。
衆人談笑風生,不過說些瓜沙形勢、河西局面,無非表達身不由己、心有餘而力不足。唐鹿韭安坐其間,抛家髻對插了一雙金梳,格外晃眼。
她抱着手爐,鄭重道:“諸公托付身家,我哪敢疏忽半分,自當竭盡全力。”
諸人仿佛吃下了定心丸,卻仍有不安之色。
杜若山安靜飲茶,說身子不适,并未飲酒,坐在身側的宋如鶴邊也沒有勉強,甚至自己都有些意興闌珊。畢竟,今夜便要将一半資財運去敵國了,不留神便要財命兩空。
環顧四周,衆人面上仍舊淡定如常,不肯顯出半分扭捏來。
他悻悻地再飲幾杯酒,抓住了杜若山的手,似在安慰自己:“杜公,十四年前,大王娶回聖天公主,沙州和甘州就是一家人了,難道不是嗎?”
杜若山微微一笑,乜他,很知道他心裏的症結,于是道:“宋公此言不錯,沙州和甘州是一家人,咱們這位九郎君便是見證。”
順着杜若山的目光,宋如鶴醉眼朦胧地望向正與唐鹿韭竊語的曹元浚,點了點頭,輕輕撫着自己的胸口,又飲了兩杯酒。
不久,池中露臺的舞筵上翩然走來五六個舞伎,為首的輕靈婀娜,輕紗掩了半面臉,一雙春水般的眸子閃閃動人。
“哎呀,妙姬來了!”江不贏高聲道,想起翟仁壽不能再賞妙姬風情,不免一陣唏噓。
鼓樂聲起,舞伎們輕盈一轉,跳起長袖舞,滿池輕紗長袖,如夢似幻。
宋如鶴也放下酒杯,望向舞筵,被妙姬吸引了目光,忽然道:“哎,史公呢!”
他正說,史端從層層撩起的帷幔外走了進來,目光追着一帶碧水外的妙姬,片刻,才想起與衆人相見:“哎呀,來遲了,來遲了!諸公莫怪,午後多飲了幾杯,迷糊了,哈哈!莫怪,莫怪!”
衆人都笑了,不約而同望向舞臺上長袖缱绻的妙姬。
安繼芬起身打圓場:“哎呀,史公身在酒鄉,心卻始終牽挂各位呢!喏,這滿案的果子,還有這新釀的麥酒,都是從咬花軒送來的。”
“啊呀,果然如此啊。”江不贏咬了口杏子畢羅,恍然大笑,“我說呢,這畢羅恁得适口!還道是你贏雨樓來了新廚呢,哈哈!”
安繼芬叉手:“贏雨樓哪裏有這般手藝啊,哈哈。”
衆人也都跟着哈哈一笑,不再追問,待史端坐定,便你一杯我一杯地敬酒,席間更熱鬧了。
宋如鶴痛飲幾杯,又拉住了身旁的杜若山,低聲道:“可是杜公,如今大王要和甘州翻臉,吾等又該何去何從啊?”
杜若山睨他,忽地笑了:“哎呀,宋公啊,汝何苦糾結啊?九郎君豈不是比宋公更難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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