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針與簪】

【第17章 針與簪】

“別動，他們過來了。”安寶藏聲音輕得仿佛都沒過喉嚨。

郭君平被摁在地上什麽也看不見，只聽得腳踩落葉的“沙沙”聲此起彼伏，與風沙聲交織一處，難辨方向。

他的心開始“咚咚咚”亂跳。每當大事來臨，他都做不到阿耶說的“有靜氣”，只會慌亂無措，比如此刻。

他不知來的是什麽人，但肯定是狠人。哪個不狠的人在這樣的鬼天氣裏，大半夜不睡，把活人往洞子裏扔？

安寶藏的手還搭在郭君平的後頸，很快摸到一陣濕熱，嫌棄地撚了撚微潮的手指，在前襟一下一下擦着，仍舊全神貫注凝視着那一前一後，越摸越近的兩個黑影，心裏盤算着該如何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又該怎麽保全身旁這個畫匠。

然而，身後卻率先傳來一絲極輕靈的響動，輕到幾乎聽不到，靈得難以定位，像一個埋伏已久的獵手等到了最好的時機，驟然出手。

嗡……

熟悉的恐懼裂風追來。

安寶藏心念一動，立刻擡腿踹向郭君平的腰，自己向另一旁翻滾而去，轉身間已握住一把鐵彈丸，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撚，“咻咻咻”向後彈出數枚。

叮！叮！

幾聲極具穿透力的銳鳴刺來，震顫耳膜，幾枚鐵彈驟然落地，對面的暗器也同時落了地。

這次，那暗器沒能刺中他。

他舒了口氣，幾乎可以肯定，來的就是荒村裏的那種毒針，一樣的嗡鳴，一樣的快。

不覺間，他的背後、腦門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心如擂鼓一般“呯呯”亂跳。

“哎呀！”對側的郭君平此時正按着被踹得火辣辣的腰眼蜷縮在地上，發出一聲極其克制的哀叫。

他自然感覺不到方才那驚心動魄的暗器對決，只知道安寶藏快把他踹死了。

知道你力道大，但也別下死手啊！

他暗暗埋怨，哀怨地望向對面，見安寶藏如一尊泥塑般半跪在幽暗中，紋絲不動地注視着後方，停在半空的右手似是捏着什麽東西，蓄勢待發。

看來，情況比想得嚴重，他不敢再抱怨，趕緊貼地趴平，一動不動。

安寶藏正捏着鐵彈，屏息凝神地觀察四周。

唰唰唰……

一陣輕盈的聲響，是輕功極好的人在擦着風沙移動，速度快得令他嘆服，甚至有點恐懼。此刻，他更加确定，來的就是在荒村伏擊他的人，背後一陣冷。

前夜裏他昏迷半醒間，感覺有人在夜裏造訪過自己，這感覺來自于一個察子的基本功，雖然沒有什麽真憑實據。他明白，此人怕是他這幾年來遇到的真正對手，甚至不能說旗鼓相當。

對方比他厲害。

會是唐家商隊的人嗎？

他還沒想明白，一個黑影忽然壓了過來。

“小心！”他大驚，向對面的郭君平喊了一聲。

同一時間，一個颀長的身影落在了他的面前，一道暗銀的光猝然出現在半空裏，旋飛而去，只聽“叮叮”幾聲輕響，那銀光已快速旋歸，落在身前人的手裏，泛起一種暗淡卻詭谲的光。

那人反轉手腕，再次将“銀光”送出，正撞上對面照來的一抹刀光，他這才看清，那“銀光”是一枚簪，六七寸長。

那簪好似活物一般，徑直撲向正迎面追來的兩個黑影。

只聽“欻欻”兩聲，似是穿透布料的聲音，繼而傳來一聲女人的悶哼：“啊！”

安寶藏驚魂否定，又聽得“呼啦啦”一陣衣袂招展之聲，幾個舉刀的黑影忽然掉頭，如疾風般飛掠而走，不一會兒便沒入風沙深處，卻依然被那“銀光”緊緊咬着。

對面，正在趕來的幾人也被“銀光”擊中，相繼倒在地上，發出一陣陣悶響。

簪的主人如一只鷹隼般登風而起，徑直落在了木壘頂端，倏忽沒了蹤影。

見這簪的主人行雲流水地将圍攻者全部擊退，不僅是郭君平，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安寶藏也怔愣了。

簪的主人正是渾身勁裝、以黑布覆住口鼻的秦少微。

木壘的另外一側早已亂成一鍋粥，準備伏擊的女人被鐵簪刺中了大腿，一時疼得站不起身，伏地呻吟。身旁的男人也顧不得她，急忙起身往黑洞處跑，頗有穿透力的聲音回蕩在風沙間：“快将人放進去！”

然而，太遲了。

秦少微已從高高的木壘降落，受傷女人的下巴向上一擡，眼裏頓時充滿了失望。

女人正是若達。

若達也認出了她的眼睛，冷笑一聲：“你早知道了！”

“若達，你糊塗了？”秦少微低下頭，利落地撕下一片衣襟要為若達包紮，卻被對方冷冷擋住了。

“你我情義不淺，為何擋我財路？”若達擡起的手微微顫抖，一雙明亮的眼睛充滿哀怨，在愈發濃烈的風沙裏顯得很不真實。

秦少微盯了她一瞬，倔強地按下她的手，低頭包紮，聲音低沉卻堅決：“收手吧，若達。”

若達沒再拒絕，不甘而冰冷地追問：“為什麽？你到底為什麽？”

“若達，我不能坐視不管。”秦少微包紮完畢，輕輕拍拍她的肩膀。

風沙裏，她那雙向來杳渺的眸子更顯迷蒙，看不真切，但聲音很真誠：“你我雖是江湖人，卻不可失了道義。”

“這些人又不是我們抓來的！他們都是自願的，這些人，不是爛賭鬼就是……”

“他們不過是些因為天災人禍失了地、失了財貨的人，他們想這樣嗎？”

“那和我有什麽關系？也不是我讓他們失了地，失了財貨！甚至都不是我将他們捉來的，我就收個通路錢，有什麽錯？我管他過路的是人還是鬼？”若達說到這裏，聲音已經嘶啞不堪，落下淚來。

她與秦少微相識了七八年，頗為投緣，她不明白，這位好友為何要和自己對着乾。

“若達，你不用說服我。”秦少微眸光很冷，連失望與痛惜都不見了，越過她的頭頂望向了前方。

不遠處，方才走脫的男人領着十來個武士重新殺了回來，高舉手中長刀，厲聲大喝：“将這幾個人給我殺了！重賞！”

武士們聞此，無不昂然，紛紛“噌楞”抽刀，“嗷嗷”叫嚣着向秦少微撲了過來。

風沙幽咽……

秦少微從容地按了按若達的肩膀：“若達，這些人根本就不值得你信任。”

話音未落已起了身，從發間抽出了那柄開刃的鐵簪。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出現在了她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