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怪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怪村】
郭君平吓了一大跳,慌忙拽馬四娘滑入了望樓,躲在彌漫着沉膩土腥氣味的樓牆後,只露半只眼睛向外瞄去。
那黑影如果是人,必是個極魁梧的男人,他靜靜伫立,極不自然地扭轉腦袋,左右觀察着,似乎在尋找什麽。
“上樓,快……”馬四娘轉身往望樓深處奔去。
郭君平緊随其後,摸索着攀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梯,感覺腳下陳舊的木板随時都會坍塌,愈發提了氣,小心翼翼地爬,兩手攥緊木梯兩側的欄杆,只覺一陣黏膩濕滑,在乾燥的河西顯得格外反常。
二人一口氣爬到了頂層,擡眼便看見屋頂早已殘破,漏進滿地昏黃的月光,四面夯土牆的裂痕處油亮亮滲出一層泛白的膏狀物,微微蠕顫。
郭君平好奇,伸手去摸,立刻被馬四娘拍落手指:“小心有毒!”
她仔細端詳那些奇怪的油膏,兩只眼明亮亮,讓郭君平莫名感到安全,繼而是慚愧,想自己堂堂七尺男兒,這一路走來,似乎也沒起什麽作用。他甚至想,若馬四娘沒帶他,說不定都到南風莊了。
馬四娘見他呆愣原地,咳了一聲,指向東面的一扇破窗:“愣着乾嘛?你去那邊看看。”
說着,自己往反方向那扇窗走去。
郭君平嗅了嗅手中捏得發潮的青木香,踮着腳走到東面窗前,見布滿白凄凄蛛網的窗框上,依稀可辨殘存的雕花窗額和直棂,做工還挺精致。
向東眺望,便能看清村落的大致模樣了,包括被荒草掩埋的小路和錯落有致的小院,甚至還能看見一棵很老很高的大樹,想必曾經是村社所在。
然而,這村落分明沉浸在無邊無垠的恐怖裏,完全不似人間。
一瞬,他想起了少時随阿耶在莫高窟看壁畫,其中有一鋪極其恐怖:閻羅據案,牛頭持棒,罪人們披發伏地,哀號不止。那畫顏色詭異,城外是刀山林立,獄內是劍樹森然,遍地鐵蒺藜,門側還蹲着一只惡狼。
或許是阿耶畫得過于逼真,他只看了一次便再也忘不掉了,很長一段時間睡覺都得後背貼牆,卻還是不停做噩夢。
阿耶嚴肅地說那是地獄變
但此時此刻,他看着眼前慘景,不禁想,眼前不就是地獄?甚至比壁畫裏的還教人膽裂。想着,目光也顫抖起來,越過大樹向更遠處看,忽然發現還有一條通向濃霧深處的……村道!
他驚喜地圓睜還隐隐作痛的雙眼,細看片刻,幾乎可以确定那就是出村的路。此地若真是廢棄的村落,就該有那樣一條通往外界的路。然而,他低頭再看,卻發現越來越多的怪人正在不同的小路上蠕動。
說蠕動,是因為他們沒有一個是協調走路的,不是四肢着地爬,便是僵直往前挪,一雙雙空洞森冷的眼卻是亮得詭異,便是隔着這麽遠的距離,也亮得駭人。
“四姨……”他回頭輕喚。
不遠處,馬四娘正背對着他向西觀望,目之所及盡是無邊無垠的荒蕪,極目遠眺似乎能隐約望見鱗次栉比的屋頂,甚至能瞧見檐下亮着一團團暖黃的燈光。
她懷疑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那光團卻又沒了。
二人回到中間,席地而坐後開始交流所見,确定他們并不是被妖魔鬼怪抓來的,都松了口氣。
這鬼地方多半是個目的特殊且見不得人的作坊,不停熬煮的東西明顯有毒,可那毒又不至于讓人嗅到即死,頂多是神志昏昧。
目的?
他們面面相觑,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于是話題又回到“逃走”上。
“既然他們不喜歡青木香的味道,咱就舉着走出去,我看誰敢靠過來!”馬四娘低頭整理承露囊,嘆口氣,“可惜就剩下三丸了,還有點雄黃,也不知道那些怪東西怕不怕……”
說着又塞了些藥丸、香袋給他。
郭君平笑了:“他們又不是妖鬼,還能被鎮壓住不成,再說,萬一怪東西多了,你我舉幾丸草藥又濟得什麽事?”
“哎……那你說怎麽辦。”馬四娘長嘆了一口氣,紮緊承露囊,灰心地将臉埋在膝頭,不動了。
數日奔波,她真的累了,想女兒還在南風莊裏生死未蔔,每遲一分,便多一分變數,不免焦躁沮喪。
霧蒙蒙的光裏,郭君平這才注意到,馬四娘高高挽起的發髻因這一路奔波,早已散亂如飛蓬一般,透着說不出的心酸。
他心裏澀,忍不住埋怨自己沒用,難堪地低下了頭。
二人就這麽各自坐着,郭君平麻木地盯着地面,目之所及全是被蹭亂的積塵,裂作一條條混亂蜿蜒的痕跡。
他目光追着那些痕跡,忽地靈光一閃,擡頭道:“四姨,咱沿村子的外牆走,繞開路,躲開那些怪人往西跑,咋樣?你不是說西邊有片荒野嗎?”
馬四娘不吭氣。
他只好自言自語“他們應該不會到那邊去”,說着,也漸漸陷入了沉思,默默将這大半天來詭異的經歷又梳理了一遍。
一開始被發現,顯然是因為他們動靜大,剛才能避開那黑影,是因為他對氣味不敏感?還是說因為害怕氣味才沒過來?
他沒有答案,兩只百無聊賴的手随意往胸前一摸,驚得心口一墜,不信邪,又反複在身上摸了好幾遍,心裏“咯噔”一下,渾身的血瞬間涼透了。
他的包袱沒了……
他頓感頭皮一陣麻,慌裏慌張地站起身,又在周圍尋了一圈,仍舊一無所獲。顯然,東西早就丢了,甚至可能丢在最初那間土屋裏。
他閉上眼,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上次摸包袱是什麽時候。
馬四娘也感到他坐立不安,這才擡起頭來:“怎麽?”
郭君平只覺腦中一片空白,只不停喃喃:“我包袱沒了,我……”
“包袱?”
“包袱!我包袱不見了!”郭君平在胸前比劃了幾下,轉身走到窗口,遠遠看見他們來的路,此刻正有一隊怪人通過。
他皺起眉,定睛一看,頓感異樣。
先前亂跑的怪人們,此刻卻正井然有序排成一列,向前或爬或走,每到一個院子前,便有兩個怪人離隊進去。
院子裏,土屋外,大鍋裏濃煙更甚,不知從哪裏來了一些人,正握着棍子一類的東西在鍋裏攪動。他們腰間都挂了盞小巧的胡燈,正好照亮周圍,看樣子都是正常人。
郭君平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順着隊伍往前看,見有序的怪人隊首不知何時也多了一個人,正引導隊伍往不同的院落走去。
他雖焦急,卻也難免好奇,眯起眼再細看,憑借多年畫畫練就的好眼力,辨出了那領頭人的裝扮,甚至還大致看清了鍋前人的裝扮。
他們寬袍大袖,軟布松散地裹着發髻,陰陽子弟的裝扮。
郭君平愣住了。
這時,馬四娘也湊了過來,順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到底怎麽了?”
很快,她也看到了村裏四處游動的燈光,聲音緊繃:“看來,入了夜反而不好逃了。”
郭君平仍沉浸在巨大的震驚裏,只下意識點頭。
州學專設陰陽學
那麽就是江湖術士了?
“你剛才說什麽不見了?”馬四娘追問。
郭君平這才醒過神,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看着馬四娘的眼睛,認真道:“我帶出來的包袱。四姨,我現在必須下去找,那包袱對我很重要……”
馬四娘打斷他:“什麽東西能比命還重要?現在不能下去,你沒看見那些人挂着燈?你躲都沒地方躲!”
郭君平按捺焦躁,耐心解釋:“不行啊,四姨,那包袱決不能丢……再晚找不着了!”
馬四娘扯住他:“那我和你去。”
“那不行!”郭君平果斷擋住她,“我自家去!”
不等馬四娘回答,他已轉身順着那震顫的木梯出溜下去了。他下得極快,生怕她追上來。
外面兇險,他不想害了馬四娘,更不想誤了蓮娘。
下樓的時間不長,他卻想了很多很多,慨嘆自己如何淪落至此,又想到以後應該不能回莫高窟,找包袱的心便更加堅定了,不覺間已來到望樓的底層,小心向外觀察一番,确定方才那黑影不在,才貓着腰出了門。
一出門,他便瞄準西方,提一口氣,貓腰便向來時路小跑,嗖嗖涼風撫着他不安的背脊,宣告秋涼。
他這才想起八月半
就在這時,他忽覺背脊一寒,身後投來幾片沉沉黑影,瞬間将他整個人都覆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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