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瘦瘦】

【第30章 瘦瘦】

索達一愣，迷惘地搖頭。

郭君平嘆了口氣：這索達還真是一點也指望不上。說了聲“算了”，兩手插進冒泡的泥糊裏開始刨那老丈，索達舔了舔嘴唇，只好也跟着刨。

二人刨得滿頭汗，模模糊糊聽上面傳來一聲充滿恐懼的“頭兒來了”，圍在坑邊的人紛紛散向兩邊，讓出一片空白。

旋即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都吃飽了撐的？”

郭君平頭頂飄來一片暗影，一只耳正捂着鼻子俯視坑裏，鬼精的眼睛在暗影裏一閃一閃。

他身後陸續露出幾張私卒的臉，各個叫嚣：“頭兒，就是這幾個鬧事！”

郭君平仰頭冷笑。

“哦？”一只耳探頭，饒有興致地眯起眼打量郭君平，又看看那正慢悠悠擡起頭的老丈，眉頭忽然皺起，“這幾個都撈上來！送到無量樓去。”

“頭兒？”身後人難以置信地看他。

一只耳盯着那老丈，冷笑一聲：“學會提問了？”

“不敢不敢！”幾人慌忙跪地磕頭。

一只耳與那老丈對視片刻，扯着嗓子笑了起來：“康老丈，還識得某嗎？”

老丈一怔，因迎光看不真切，眨巴着眼睛道：“閣下是……”

“康藍川，康老丈，你可是大財主啊！晉昌縣清水鄉，你有一大片産業呢，忘了？怎麽淪落成花肥了？”一只耳陰陽怪氣冷笑。

被稱“康藍川”的老丈聽到這句話，虛弱的身體一震，這才顫巍巍擡起胳膊，擋了光再往上看見一個瘦臉的青年，缺了一只耳朵。

他怔了會兒，忽地“啊”了一聲，訝然道：“你……你是那粟特？你……你沒死？”

“哎呀，真是貴人多忘事啊，老丈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沒……沒忘記，你是……高齊嘛……”康藍川似乎瞬間洩氣，尴尬而讨好地硬笑了一聲，喘着粗氣呢喃，“忘不了嘛……你……呼呼……诨名叫瘦瘦，我記得你呀，哎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聲音越發小，嗓子眼發出“嘶嘶”聲，跟水燒開了似的。

聽到“瘦瘦”二字，一旁懵懂的郭君平卻一震，愕然擡頭看向一只耳，大聲問：“你叫瘦瘦？你認識馬四娘？”

一只耳怔了一瞬，卻厲聲道：“什麽馬四娘，牛五娘，不認識！”

說着起了身，對身後人說，“這幾個喘氣的，洗乾淨了，一并送無量樓，給茹娘子瞧瞧！”

又指了指趴爛泥裏咳嗽的康藍川：“尤其是這姓康的老殺才，會吟詩作賦，還品得茶酒，有趣得很，給貴人們添點樂子。”

站首位的男人立馬點頭，待瘦瘦走遠，才換了臉色，怒斥左右：“一群田舍兒，都看什麽呢！還不撈上來！”

“好嘞！”

不遠處幾個看熱鬧的私卒裏忽然大步走出個精悍的高個子，扔了短棍，第一個跳進了坑裏。

郭君平終于回到地面時，渾身惡臭，衆私卒紛紛避讓，嫌他腌臜，懶得揍，只撿起鐵镢搗了他幾下，再口不擇言地警告一番，便捂着鼻子散了。

那高個子沒打他，只在人群裏靜靜看着。

高個子渾身污泥，緊束的鴉青幞頭邊緣露出幾绺淺栗的卷發。他皮膚白淨，高鼻峭直，兩條平展的長眉下深陷一對淺褐的眸，濕漉漉本該盈滿深情，卻只流轉目空一切的疏冷，鋒銳的唇抿着，藏在棕褐色的髭須深處。

康藍川躺在郭君平身旁，一動不動，空茫的雙眼直愣愣望向浮雲飄動的遠天，一瞬不瞬，仿佛翻身已使勁了他所有的氣力。對面枯坐着索達，垂着頭，泥胎一般。

郭君平兀自跪在花田裏，迷惘而絕望。

他不明白，世上為何有如此喪盡天良的“漚肥”之法，能将尚有活氣兒的人，如畜生爛葉一般，漚在那惡臭裏。

他懷疑這南風莊才是地獄。

不然當年，他那一貫寬厚的阿耶怎麽會發瘋殺人？

他正唏噓，一棍忽然落在背脊，“咚”一聲悶響，謾罵刺入耳中：“這癡兒，還不起來跟上。”

“阿兄先去罷，我帶他們走。”

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

郭君平一顫，醒過神來，回頭看見了将他們從坑底拽上來的高個子，正大步向他們走來，眸中暗流湧動。

安寶藏！

郭君平幾乎要喊出聲來，攥緊前襟才生生忍住了。

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安寶藏，更沒想到他居然成了南風莊的私卒，還挺像模像樣，看着就不是好東西。

可他卻覺得特別溫暖和踏實，竟然鼻酸地哭了。

安寶藏卻嚴肅地拍拍他，眼神叮囑“不要相認”，轉身将康藍川扶起，再踢一腳索達，推着三人踉踉跄跄地快走，很快便追上了那一火人。

幾火人無不滿心忐忑，亦步亦趨、秩序井然地向花圃盡頭走去。

穿過層層疊疊的月門，眼前徐徐展開一幅不似人間的勝景，露臺亭榭點綴在寶池之間，回廊曲折，虹橋入雲，正中盤踞着一座單檐歇山頂的二層樓，灰瓦樸素，檐下匾額上書寫“無量樓”三字，沉沉壓頂。

那三字遒勁豪邁，郭君平忍不住擡眼看，被押隊的嫌棄腿腳慢，一棍子抽在屁股上，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呦”揉着屁股。

這時，不遠處響起一連串“泠泠”清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曲折起伏的回廊下，七八個輕盈曼妙的舞伎疾步掠過，紅绡曳地、環佩琳琅，彤雲一般迅捷，在一根根紅柱間若隐若現，轉瞬即逝。

衆人無不停下腳步凝望，郭君平也忘了揉屁股。

“看什麽看！一群田舍兒！”

無情的棍子再次落下，十幾人被抽得上蹿下跳，強打了精神，你追我趕地往前跑去。

他們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進入無量樓，被領着繞到了樓背後，男女分開入了兩邊的偏舍，沐浴更衣後，又聚在廊庑下用了飯食。

餐食過于豐盛，卻讓人隐隐不安，除了幾個沒心沒肺的啧啧贊嘆，大多數人臉上都寫滿了憂慮之色，沒人說話，都低頭默默咀嚼着食物。

廊外花圃旁，兩火私卒正列陣聽頭首訓話，無不竊笑，遙望廊下的那群人，就像在看待宰的豬羊。

安寶藏站在後排，個頭仍舊顯眼，眼裏飽含謙恭卑微。為了不引起注意，他自入了這南風莊便刻意收斂鋒芒，躬了腰背，顯得又高又憨。

他正悄悄看郭君平，見對方捏了塊肥美炙羊就是不往嘴裏送，還真有點渾身難受，又惦記着馬四娘，陰雲逐漸爬上了眼底。

方才，他特地在左右偏舍周圍轉了一圈，并沒看到馬四娘，忍不住擔憂猜測，馬四娘是半路出事了，還是和郭君平走散了？心裏七上八下。

陣前訓話因他紛亂的思緒也漸漸模糊了，好像在說夜宴時他們這些守衛的分工。

他懶得聽，他更關心誰來了這鑒寶會，鑒什麽“寶”。還有，唐家商隊到底在搞什麽貓膩。

正想，耳邊傳來一聲女人笑：“喲，阿姊，南風莊的郎君們可真是威武呀，比墨離

安寶藏擡眼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