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驚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章 驚夜】
郭君平訝然看向秦少微,眼睛瞪得圓溜溜。
鄉裏鄉外,能喊出他阿姊大名的人寥寥無幾,在村裏,人們喊她“郭家素娘”;在外做工,人們喊她“郭娘子”。
聽到“郭安素”三個字,郭君平很快崩潰,一把抓住她的右腕,聲音尖利而高亢:“我阿姊呢!我阿姊呢!她的銀钏為什麽會在你手上?”
銀钏兀自搖動,沉默無聲。
秦少微安靜而憐憫地看着他冒火的眼睛,任憑搖晃,卻是不動如山,待他精疲力竭地流下淚,才低聲道:“你莫要激動。”
“莫要激動?我阿娘想她想得病死了,我也想她……我……”他哽咽,無力地松開了她的手腕,蹲在地上哭起來。
最後,只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嗫嚅,“我答應過阿娘,一定把阿姊找回來,我家……一個人都沒了,不找到她,我都不敢死……”
他說話聲越來越小,哭聲倒是越來越大。
可他的哭聲在四下彌漫的歡歌笑語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最後一批還沒醉倒的人正在歡天喜地唱歌跳舞,享受着篝火餘燼裏的最後一點歡愉。
秦少微回頭看了看逐漸散去的人潮,拍了拍郭君平的肩膀,沉聲道:“郭大,現在不是找你阿姊的時候,我長話短說。我是郭安素的朋友,我叫秦少微。眼下,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我與你約定,等事了,我帶你去看你阿姊。”
郭君平聽到此刻不能帶他去見阿姊,一陣失落,頹然坐倒在地上,才發現兩只腳早就蹲麻了。
他為自己哭哭啼啼的樣子感到難堪,更不好意思鬧着非要見阿姊,回頭瞥了眼遠處已經歪倒在人堆裏的馬四娘,無奈地抹了把臉上淚:“那我以後上哪去找你?還有,你的名字,是哪幾個字?”
“秦州‘秦’,處士‘少微’。”她望向遠天。
匣中三尺劍,天上少微星。
原來是這樣的“秦少微”。
他低着頭,怔怔看着她将十二枚錢細心收好,不知該說什麽。
她卻擡起頭,笑着問他:“你怎麽知道那銀钏就是你阿姊的?”
他立刻豎起眉毛:“我當然知道,那銀钏可不是市面上的款式。那是我阿姊入女人社時,一位阿婆的贈禮,是定制的,只錾刻了魚子地紋,內側陰刻了一個“素”字。你敢不敢讓我看看你那銀钏的內側!”
她盯了他一刻,忽地“撲哧”笑了:“我也沒說不是,你急什麽……”
他臉一紅,氣鼓鼓地抿嘴回頭,見馬四娘醉倒樹下,與幾人一起橫七豎八地躺着,霍然站起身來,轉身便要走。
聽得秦少微在他背後說:“我保證,待我事了,我來找你。”
他聽到這句,心裏一動,轉身看她,見她正認真地看着自己,像看晚輩那樣,信誓旦旦地對他微笑着。
他覺得那笑很不真誠,可翕動嘴唇半天,終究還是沒能下決心說出那句“把我阿姊的銀钏還給我”。
也很想問她那夜是不是在龍興寺裏,最後也忍住了。
秦少微又說:“你們盡快離開這裏吧。”
他沒回答,只轉身背對她揮揮手:“我去睡覺了!”
雖不甘心,但想到這女人神叨叨的樣子,還是決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着,已走到樹下,見馬四娘不知何時已經哭成了淚人,醉夢間不停呢喃着“蓮娘、蓮娘”,聽得他鼻子一酸。
篝火已經漸漸熄了,緩緩起了風沙,昏沉的沙如一層輕紗,籠罩着整片綠洲,将深藍的夜染得發黃。
他嗅到一陣土腥氣,想着說不定又要起沙暴,忙架起軟塌塌的馬四娘進了大通鋪的土房,随意找個空兒躺了。
雖然已到仲秋,這土房也算開闊,但人還是太多了,擠擠挨挨,塞滿了屁味兒、胳肢窩味兒、酸酒味兒,還有不知誰的臭腳丫味兒……
格外悶得慌。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閉上眼努力入睡,可時不時便能聽見幾聲屁響、幾句胡話,他本就難成眠,不知翻了多少次身,仍舊瞪着兩只入夜就格外精神的眼珠子,毫無睡意。倒也不是因為眼下有多麽煎熬,只是因為他本就是個常年失眠的人。
說不清這毛病是什麽時候落下的,想來可能是在州學裏挑燈夜讀的那幾年,總是熬夜到很晚,習慣成了自然。可那時早課又要早起,他白日裏便總是懶洋洋,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只是入了夜,又兩眼圓睜毫無睡意,便躲在角落點上寸許大的一盞燈夜讀。
然而,那一個個和管夜老人鬥智鬥勇的不眠夜,他卻也沒用來學習,不過是看了些或抄或借的變文、話本子,尤其愛《破魔變文》《王昭君變文》《葉淨能話》《晏子賦》《裴擒虎話本》,看了一遍又一遍,簡直愛不釋手,經典子集、詩詞歌賦反而讀得少,只是偏愛王梵志
如今想來,州學裏的日子怕是他這輩子最珍貴最輕松的時光了,卻被他荒廢了,真是可惜……
越想越睡不着了,通常這個時間,他大約還在窟
不知過了多久,尿意終究襲來。
想到那夜在龍興寺,因為如廁倒了大黴,他還是翻個身忍耐了,聽得馬四娘正在喃喃什麽醉話。
他嘆口氣。
他們已經了如此多的波折,卻仍在沙州境內盤旋,不敢想,要越過沙瓜邊境,再進入南風莊那種地方,将會是何等艱難;又想馬四娘剛才哭成那樣,必然是牽挂女兒,一時又覺責任重大……
該怎麽辦呢?
不知輾轉反側了多久,他終于還是被尿意打敗了,烙餅似地掙紮了半天還是坐起身,硬往門口摸索,又生怕踩到了人,一直蹲着挪,摸到門口時腿都麻了,累出一背熱汗。
他小心翼翼,“呀”地開個門縫,迎面便是一股嗆人的沙土,灌得口鼻眼裏都是,耳邊擦過一陣攜風帶沙的風,跟鬼號似的。
風沙果然大了……
此時院中倒也不是純粹的黑暗,高牆邊紮着一根被風吹得左搖右晃的木樁,倔強地咬住頂上那只瑟瑟發抖的風燈。
那燈更是倔強,好幾次都要熄滅了,卻又猛地一縮,重新迸發,看得他心裏一陣緊張。
小腹一抽,他只好壯着膽子邁出門去。
巨大的燈影落在地上,如一只捉摸不定的鬼在卷地的風沙裏游弋,晃得他膽戰心驚,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了那些有關“水精、河鬼”的怪談。
他阿娘說過,妖魔鬼怪降世,多半是人得罪了佛祖神仙。
想到這裏,忽然覺得背後一涼。
他忙回頭看,只見沙塵彌漫,能見不過十來步,背後什麽都沒有,他忙裹緊了短袍,将和滿沙土的口水啐在地上,迎着風沙向後院小跑。
茅房在後院,要走一陣子,還只有一間,有時趕上人等人,他也會穿過栅欄,到一個荒地的牆根邊兒解決“困難”。
這幾日下來,他已經習慣了。
這時,風中隐約傳來一陣窸窸窣窣,驚得他裆裏一緊,跑得更快,直到背後的燈光幾乎消失了,才略略安心,立刻聞到了一陣尿騷味兒,混着爛樹葉和沙土的味兒,令人作嘔。
終于到了茅房門口,剛往裏邁,立刻聽到一個低沉而充滿殺氣的聲音:“有人。”
晦氣,大半夜還有人搶茅房!
他只好默默退出門,卻是在外面急得直打轉,方才朦胧的尿意也跟着變得急切起來。然而,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都要尿裆裏了,裏面的人依然沒有動靜。
他急得不行,又被風沙吹得難受,忍不住思忖:算了,再去牆根解決一次,嗯,最後一次。
于是提起膽子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排木栅便進了那片廢地,腳下似乎踩到了蓬松而酥脆的東西“嘎吱”響,是落葉。他繼續小心地伸手向前摸索,直到摸到一面粗糙冰涼的夯土牆。
就這兒吧,橫豎不能怪我……
他解開褲腰帶,終于痛快了,“嘩嘩”水聲在低嘯的風沙聲裏實在是微不足道。可背後仍舊涼飕飕地讓人不安,冥冥中,他總覺有東西一直跟在身後……
我在牆根尿尿,也不過是有辱斯文,妖魔鬼怪別來找我,我……
他寬慰自己,卻忍不住使勁兒,恨不能再尿快一些。
默默哀嘆:哎,果然屎尿多的人就是容易倒黴。
突然,一雙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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