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哀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哀鴻】
安寶藏遠遠望見陣仗磅礴的騎兵,聲音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四姨,健兒來了!太好了,健兒來了!”
黃沙漫天,一杆紫亭守捉的大旗迎風招展,伴随着越來越沉的馬蹄踐地之聲。
“四姨!”他扭頭看馬四娘,劫後重生般地重複,聲音比之前大了許多,“官健來了!”
馬四娘也望見了那一團又一團的黃沙煙塵,激動地熱淚盈眶,忍不住奔上前,趴在屋檐的邊緣,對下面的人大喊:“官健來了!官健來了!”
更多人聽到了那“隆隆”的馬蹄聲,伴随一浪又一浪撼天動地的“鼓進”聲,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跟着大喊:“官健來了!”
只有整肅威武的官軍才能有如此氣魄。
安寶藏安下心來。
馬四娘盯着遠方看了片刻,忽然渾身一震,猛地沖過來抓住他的衣袖:“郭大,郭大還沒找到!”
他轉身捉住馬四娘顫抖的手腕,安撫道:“怪我,忘了告訴四姨,郭大被高人救走了,不會有危險。”
馬四娘斂眉看了他半天,混亂的氣息才漸漸平息下來,一滴欲落未落的淚水就那樣挂在眼角,映着滿天火光。
此時的郭君平正困在一口枯井裏,急得團團轉。
這是一口廢棄良久的豎井,向兩側延伸的渠道已經乾涸。
秦少微将他丢進這口井的時候,裏面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滿地扔着身裹布囊的人。大家同是淪落人,默契地彼此援救,解繩索的解繩索,除布囊的除布囊。
郭君平見狀,心下稍安:這些人總算得救了。
秦少微什麽也沒解釋,只叮囑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去,一定要等官軍來。他都沒來得及回話,對方便沒了蹤影。
時間過得很慢,井內始終充滿了低低的呻吟、哀泣。這些僥幸存活的人,有的失去了至親,有的渾身傷痛,無不悲痛欲絕。其中有個母親,似是孩子死去,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被人捂了嘴,便昏死一般倒在了地上。
郭君平看不清他們的臉,卻能想象他們的模樣,和每次因災荒、兵亂逃難路過平康鄉的人不會有什麽不同。
他吸着鼻子,按下心酸,知道到了這般田地,誰也沒有資格憐憫別人。
此刻,他聽得外面仍舊是刀兵鳴金,馬蹄震地,喊殺聲與哭嚎聲交疊不息,又聽得人們喊“貓鬼”“官健”,還有一大堆聽不懂的胡語,顯然還很混亂。
他嘗試往外爬,可枯井內壁乾燥脆弱,一蹬便碎裂一地沙土,一次次将他閃落在地,幾次嘗試後,身旁忽然傳來一陣輕柔的笑。
“上不去的,得靠那個……”說話聲也很輕柔。
郭君平回首,看見了一張清秀的面孔。這是個相當單薄的男人,渾身書卷氣,便是滿臉泥污也難掩一雙靈秀的眼睛。
那人正指着不遠處的土壁,上面嵌着深深淺淺一串腳窩。
郭君平笑着拍拍身上的土,笑自己忙亂中竟然忘了,所有的坎兒井都差不多,上下基本靠腳窩,怕站不穩,一般還會配一根粗繩,但此井荒廢已久,繩索是沒了。
好在腳窩尚存,雖然積滿沙土,卻好歹能用。
他向對方颔首一笑,向那串腳窩走去。
現在,他實在是想爬到井口去看看。
安寶藏會打架,他倒是沒那麽擔憂;秦少微一看也不是好惹的,誰也不能把她怎麽着。他心慌意亂牽挂的是馬四娘,想她一個普通女人,如何挺得過上面的修羅陣勢,又想起可能再次遺留在大通鋪的包袱,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
屎尿多這件事,已經兩次壞事了。
以後再半夜出去如廁,就抽死自己!
他暗暗對佛祖起誓,一腳已經蹬上了第一個腳窩,沙土一滑,一個趔趄向後倒,卻被一人托住,勉強站穩,回頭一看,正是剛才的文弱男人。
“多謝。”他感謝一笑,攀住上面的腳窩,努力往上爬去。
莫高窟上工這麽多年,他常去山裏取色石,用大筐背回來,又常在木架爬上爬下,也算練了一身力氣,雖不能與武人比,爬這廢井倒也不算艱難。
“我叫何章,人可何,文章的章,敢問兄長如何稱呼?”那男人仍舊托着他的腰,顯然想結識。
郭君平不想節外生枝,卻也不好駁對方的面子,只小聲道:“郭大,幸會。不敢稱兄長,郎君喚我郭大就好。”
“好,郭大,你上去了,也拉我上去看看,可好?”他笑得溫潤,仰起的面孔被一層飄來火光照亮,映照出他格外小巧的嘴唇。
作為一個男子,實在是過于清秀了。
郭君平一怔,回過神來,果然是有求于自己。
他反而放下心來,對何章點點頭,順勢借了對方雙手托舉的力氣往上一竄,終于将腦袋重新送回了地面。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徹底愣住了,才想起昨夜是回鹘來了。
得益于家鄉平康鄉離敦煌縣近,守捉、烽燧時刻護佑着,他雖也見過幾次回鹘過境,卻沒有親見過如此慘烈的情景。
微熹晨光淺淡柔和,卻照着一片鬼域。
昨日還美輪美奂的綠洲已被燒成了一片焦土,炭黑遍地,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木頭,更分不清哪個是活物,哪個是死物……只聽得遍地哭嚎,還能動的正在搬水撲火,不能動的早已化為了煙灰。
紅得發黑的渠水與滿地血水融為一體,前日裏他們談論“貓鬼”的那棵大楊樹早被燒盡了樹冠,只剩半截焦黑的樹乾直挺挺伫立在一片廢墟上。圍攏四周的地堡全部坍塌,遍地零落被抛棄的兵器,或穿刺殘軀,或折戟沉沙,無不被烈火淬成了烏鐵。
他瞪大眼睛看了好久,見一隊隊戰馬載着披甲的健兒,正在四處維持秩序,不斷有健兒跳下馬,加入撲火救人的隊伍。
他的眼睛濕潤了,吞了口唾沫,才勉強發出一聲“四姨”,心一顫,擔憂的眼淚“嘩嘩”往下流,不由擡頭望向冉冉升起的太陽,尋找佛祖的神跡。
他不明白,為什麽漫天神佛沒有一個願意救一救這片綠洲。
下面傳來何章輕柔的聲音:“郭大,郭大,上面還打嗎?賊都走了嗎?”
他再次辨清不遠處确實挂着紫亭守捉的旗子,才回頭對何章說:“健兒來了。”
何章笑着抹了把臉上的泥,兩只眼睛愈發明亮:“那快拉我上去吧。”
“好!”郭君平兩手按住井邊,摁了摁,确認尚可承載,才狠勁往上一撐,兩腿跪在了井邊,顧不得硬碰硬的疼痛,如約回身去拉何章。
何章顫巍巍往上爬,還特地叮囑身後人托自己一下。
郭君平好笑,這人還挺會合作,便又往前探了身子去拽他,卻猛聽得身後出傳來一個低沉而嚴肅的聲音:“你們還真是閑不住,不是說了要等我來?”
郭君平向下伸出的手已被何章攥住,驚得一扭頭,便看到了一個高健的男人,一身勁裝,拎着明晃晃的刀,正大步向他們走來,一面走,一面還刀入鞘,收斂了令人膽寒的刀光。
這時,何章也爬了上來,一臉驚喜地笑了:“高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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