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察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 察子】
大約四五前,他家第一次來了貓鬼。
那時,他阿姊已經失蹤五六年了,卧病在床的阿娘沉疴難返,身體愈發糟糕,甚至常常咳血、便血。
馬四娘配過不少藥,但總是遺憾搖頭,慨嘆:終歸還是缺那麽一兩味好藥。
他聽到那些所謂“好藥”的價格,驚得直咋舌。
他家那情況,便是不吃不喝好幾年,也未必攢得出一味,更何況有幾味藥因為稀見,只供有名有姓的貴人,便是拿了錢也買不到。
說起來,他就沒有過不缺錢的日子。
阿耶就刑後,他從州學裏退了學,跟着阿耶在伎術院
那幾年,日子還算好過,畢竟他阿姊在行人社
等到他阿姊失蹤,母親的病更加嚴重之時,家裏基本就揭不開鍋了。
之後,他與董守忠說了家中情況,想找一份雇值
然而現實殘酷,他一個刑家子
他不甘心,于是拜別董守忠,四處在私人工坊裏找活兒乾。
現實很快給了他迎頭痛擊。
那些地方月給
他方才恍然,原來董守忠特地給了他何等優厚的條件。
一切如空花陽焰。
他折騰了一大圈,終究也沒什麽出息,最後終于死了心,厚着臉皮回了董守忠的工坊,老老實實乾活。
然而,掙的錢仍舊撐不起家用,更不用說讓母親放心看病了。
他于是又開始兼作各種活計,不管是寺廟、貴人宅邸、莊院的壁畫,還是墓中壁畫、畫磚;亦或市井裏的花燈、神像,他來者不拒,給錢便畫。逢年過節有祭祀,他還會畫賽神的傩面。
就是這般朝夕不辍,錢還是不夠用。
看着阿娘奄奄一息,馬四娘束手無措的樣子,他不知私下裏偷偷哭了多少次。想再去女人社
他阿娘說,便是社內赈濟,也不能沒完沒了為咱家填補窟窿,再說,咱們還欠着社裏的錢物呢。
艱難時刻,也是他阿娘生命的最後幾年,貓鬼神出現了。
窗下時不時會出現一些錢物,有時甚至有昂貴的藥材,上貼一張符紙,畫一只黑貓。
一開始他們不知是誰,有什麽目的,壓根不敢碰。但很快,街巷便流傳起了“貓鬼神”的逸聞,說見了“貓符”,就是貓鬼神來過了。
他阿娘盯着那張符紙,見了鬼似地一臉悚懼:“阿兒,咱家來了妖怪了!”
在河西,“貓鬼神”的傳說由來已久,但沒有誰真的見過。
這一遭卻不同。
聽說,這貓鬼神真的現世了,還專門“劫富濟貧”,把那為富不仁者的資財,送去救濟那度日艱難的窮苦人。
一時間,坊間無不陰供貓鬼,官府屢禁不止。後來,更有甚者,開始為貓鬼塑像,每日恭謹參拜,說只要虔誠,貓鬼便會将別家的財富搬到自家來。
他阿娘臨死前卻說,這“貓鬼候”不是什麽好東西,是害人的蠱術,不然為何讓人起了貪念,叮囑他絕不能亂用那些資財。
他才不管。
他雖敬神佛、懼妖魔,但當家裏一貧如洗,阿娘病入膏肓的時候,他什麽都不在乎了,就算是害人的,就算死後下地獄,他也不管,于是背着阿娘用了不少貓鬼送來的資財。
再說,那貓鬼壓根兒也沒害過他,這次他跑路帶出的碎銀裏,還有幾角是貓鬼留的呢。
想到這裏,他由衷地說:“我看那貓鬼是庇護咱們苦命人的。”
然而,沒有人理他,這些人吵得沸反盈天,将他的聲音全然吞沒了。
他不服氣,不知為何,就是很想為貓鬼說句公道話,站起身來叉起腰,提高了嗓門:“你們都莫吵了,依我看,貓鬼就是好!”
“好什麽好,還不快過來幫我!”一個爽朗的聲音穿過人群擊中了他,“你這郭大,我說你跑哪裏去了!”
是馬四娘的聲音。
她正端着一碗廚子臨時煮的索餅
郭君平臉一燒,忙從高臺上跳下,奔到馬四娘身邊,接過她手裏的面碗:“我來吧,四姨,太燙了。”
馬四娘斜瞥他,抿着嘴忍俊不禁:“啥天大的事,還鬥起嘴了,快跟我走,那小子醒了。”
郭君平喜地眸子一亮,端過碗就往樓上跑。
屋內,安寶藏已經重整衣衫,将小包袱系在腰間貼身的位置。他已驗過,采風的手劄完好無損,心裏徹底踏實了。
這幾年,他走南闖北,除了完成主人“鷹郎君”給他的任務,最大的私心便是搜集散落在河西民間的各種詩歌、曲子
很喜歡最近在沙州新得的一首《水精堂詠》
也不知何人寫就,氣魄雄渾卻又情意缱绻,寫出了陽關的蒼勁之美,也展現了詩人瑰麗的想象,還抒發出了河西人心向中原的動人情愫,可謂“大美”。
他一個安國胡裔,亦能感其情志,畢竟他祖上也曾背井離鄉,遷來這蒼茫的河西之地。
正想着,郭君平端了一只碗推門進來,身後跟着笑吟吟的馬四娘。
安寶藏忙迎上去,接過那碗熱乎乎飄着油香的索餅,再次向二位道了謝,才坐在桌邊“呼嚕呼嚕”一口氣将一碗餅吃了個底朝天兒,出一身熱汗,打了個滿足的飽嗝。
一碗熱湯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盯着碗底殘留的油花,記起了自己“察子”
此案他已調查了小半年,最終鎖定了一支商隊:唐家商隊。
此商隊近幾年突然在河西崛起,財力雄厚卻查不出任何背景,只知道從東面來,主人是個名叫唐鹿韭的年輕女子。
劉海宴失蹤前也正在調查這支商隊。
鷹郎君認定馬場投毒案的幕後黑手與甘州回鹘
“如今甘州內讧嚴重,不是對外禦敵的好時機,狄銀
鷹郎君說完,背對着他望向了極遠處。
他是鷹郎君九個心腹察子之一,人稱“九聽郎”,雖擔職事,卻被刻意隐去了身份,專查使府不想大動乾戈的案子,乾掉使府不想明着乾掉的人。
永遠躲在暗處,永遠忠誠地為“鷹郎君”辦事,便是他們這些察子的使命。
大王
現下,曹大王要将翁婿關系颠倒過來,并不是件容易事,方才籌劃一動,已在河西激起了千層漣漪,假以時日,這些漣漪便會凝聚成為滔天巨浪,掀翻天地。
去年的馬場投毒案,不過是這萬千漣漪中看似微不足道的一環。
我不能倒在這裏!
他打起精神,希望能盡快出發。
馬四娘和郭君平坐在對面,都怔怔看着他渙散的雙眼,見他思慮頗深,誰也不敢貿然打攪。
這時,安寶藏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凝聚了眸光,看向馬四娘:“姨,你說,我身上的那根針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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