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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杏園舊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杏園舊案】




很快,牆角傳來一陣低泣。




是阿婤在哭。經過一天劫難,她臉上的白粉、胭脂已經基本全部褪盡,露出一張稚嫩而憔悴的臉。




黑娘拍拍她的肩膀,也無聲流下淚來,哭了一晚上,她也累了,一點出聲的勁兒都沒了。




索達獨自坐在靠門的牆邊,輕輕摳着那夯土牆,一言不發,自從醜漢死後,其他四人就自發地與他保持了距離,他也什麽都不解釋,一臉坦然。




康藍川狠狠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氣,嘆道:“莫要難過了,後生!天塌下來,有棟梁們頂着呢,咱只要還有一條命,就能熬下去。你還年輕……不似老朽,怕是要将這條命交代在這裏了。”




說着自嘲一笑,又拍拍郭君平顫抖的肩膀,“哎呀,本來啊這條命也是要交代在這裏的,多虧了你,才活到現在,你看,這就是運氣。對了,我記得你姓郭,還沒請教姓名啊?”




郭君平這才坐起身,抹了滿臉的眼淚,慚愧叉手:“老丈喚我郭大便可。”




康藍川和藹一笑:“大郎啊,看來在家擔子不輕啊。”




郭君平卻搖頭:“同輩裏,我阿姊最大,家裏家外都是她扛着呢。”





說着,眼淚又流了下來。




康藍川看向對面窗戶細密的直棂,又看了看那眼那明滅不定的油燈:“哎,郭郎君啊,你是個心善的,老朽感激不盡。可惜啊……老朽怕是走不出這裏,沒有機會酬謝你了。”




郭君平揉揉眼睛,看康藍川,這是他第一次仔細看這個老人。




老人那張飽經風霜忽然便沒了之前的無措軟弱,不經意的眼神透露出他過去優越生活的某些切片。




他心裏一酸,忍不住安慰:“能出去的。”




康藍川卻是釋然一笑:“從前總是想出去,現在想通了。出去又如何呢?出去了,我那杏園也要不回來了,便是我兒回來了,也是跟着受苦,還得給我這老而不死的賊養老送終……哎,不如不出去,不如不出去……”




他喃喃,眼底泛起淚花,“就死在這裏,其實……挺好……”




郭君平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又是什麽園子,又是什麽兒子。




康藍川自顧自繼續道:“我那杏園啊,真美啊……”




“杏園?是種杏樹的?”郭君平忽然想起瘦瘦在大坑邊上講的那些話,不由好奇起來。




這康老丈既然有那麽大的産業,如何淪落到了如此田地?




“是啊,我家有個杏園,每年四月,落英缤紛,灑雪片一般,美得很呢。”




他充滿向往地望着前方,似乎一眼就看到了家鄉,大片大片粉白如雪的杏林,在春日裏旖旎婉轉。




郭君平靜靜聆聽。




他不願觸碰對方的傷心事,終究是什麽也沒問。




良久,康藍川才收回目光,擦了擦眼角:“我那杏園啊,哎,也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了。郭郎君,你若出去了,記得去幫老朽看看,還有息子康五郎,也許還在那附近。地方……地方就在瓜州晉昌縣,清水鄉,你一打聽就知道了,老康的杏園。”




聽到“康五郎”三個字,郭君平愣住了。




一時間,康五郎如何進了屋內,如何被他們聯起手來推進了村尾那個廢棄的坎兒井裏……所有噩夢般的回憶湧入了腦袋。




他渾身一顫,低下了頭,生怕就是同一個康五郎,卻還是忍不住問:“令郎如今在?”




康藍川搖搖頭,昏昧疲倦的眼睛裏一點光也沒了,仍舊望着對面的窗棂,幽幽說起過往。




原來,康藍川原本小康,家傳一片永業田,自建了杏園,除了賣杏子果酒外,還專門建設可以賞花的亭臺樓閣,兼做茶園生意。每到四月,總有各色人等到他的杏園賞花品茶,其中不乏瓜州地面的權貴。




他家業不能算大,但好歹自給自足,算是鄉裏小富,後來因為一樁大案被官府查抄,不但失了産業、家族離散,唯一的兒子也因為四處申冤,從此沒了下落。




“是……出了什麽事?”郭君平小心翼翼地問。




周圍人也忽然豎起了耳朵,也都看向了康藍川,便是沒有回頭的索達,也停下了摳牆的手。




康藍川苦嘆,說大概是十年前,各種麻煩開始找上了他。




郭君平聽到他說園子裏鬧鬼,不由訝然追問,“什麽鬼?”




康藍川想了想,舔了舔嘴唇:“嗯……說是河鬼。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怎麽了,便請了夜胡




郭君平眼睛溜圓,後脊背一陣陣發涼:“如此,這世上真有河鬼啊!”




在旁聽了很久的黑娘卻啐道:“胡求馬叉,這世上哪有什麽河鬼!那些個巫觋道士,哪個不是危言聳聽!”




阿婤聽到“鬼”字,緊張地環視四周,往黑娘那邊又擠了擠。




索達聽着門外隐約傳來的兵器叩股聲,和私卒們的踱步之聲,回頭皺眉道:“小聲點。”




衆人雖厭他,還是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康藍川咳嗽了幾聲,連忙對着黑娘擺手:“可不敢胡說啊,小心惹怒了佛祖。”




郭君平正色道:“嗯,确實不能胡說啊,我家還來過貓鬼呢……”




“胡說?”黑娘輕蔑一笑,“哎呀,我可不信。什麽妖魔鬼怪,眼睛還怪毒的,專挑窮苦的欺負,你說,他們是不是看人下菜?我記得,西州不下雨的那幾年,到處死人,都說是得罪了龍王,讓河渠裏的河鬼把孩兒們都拖走了!可是,你們聽說過哪個大戶人家的孩兒被拖走了?拖走的不都是咱們這些窮鬼的孩子?”




郭君平聽她聲音利落乾脆,忽然想起了事事果決的馬四娘,一時心堵眼熱,不覺間失了神,回過神時,聽得阿婤正在和黑娘争論,說自己确實見過夜叉。




争到最後,黑娘一攤手,笑了:“哎呀,你說真的就真的吧,我可沒工夫和你掰扯。”




康藍川卻很嚴肅:“哎呀,這個真不能亂講,咱們河西,若不是天王他老人家鎮着,這些妖魔鬼怪怕是都要出來作祟啊。”




郭君平麻木地點頭,心裏卻一片空。




康藍川事情沒說完,着急地咳了一聲:“然後,我那杏園就出大事了。”




衆人這才住口,注意力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康藍川撫着胸口喘息,呼哧呼哧,似在回憶極遠之事,待咳嗽平息了才道:“嗯,那大巫倒也掐得準,很快便有貴人死在了我那杏園裏,官府查封了園子,說我謀害官員,還真在我後院裏搜出了烏頭……很快便将我全家都下了獄。哎呀,我真是有嘴也說不清。”




他說着,氣喘更急,眼底泛起一層水色,“我的家便是那時候敗的,死的死,跑的跑。最後,那大巫來見我,嘆我不聽勸啊,不早點散了家財……哎,又說他不忍看我受苦,說他看過了,什麽烏頭不烏頭,害人的就是我園子裏的河鬼!”




索達已因為好奇完全轉過身來,背靠牆坐着,聽到這裏,不解道:“如此說,您老産業也不小,怎至于即刻都敗光了呢?”




康藍川喉嚨裏“嘶嘶”幾聲,艱難一笑:“少年郎啊,你還是經得少!咱們小門小戶的人,有兩個産業,不過是貴人手指縫裏漏下來的……不過是佛爺爺的憐憫咱們虔誠,一點風吹草動也就沒了。”




他“斯哈斯哈”又喘了好一陣,才繼續道,“一場空啊……我那時啊……得賠錢,賠貴人的命,全家都跟着緣坐。生意沒了,錢也就沒了,很快欠了債……老朽那孩兒,五郎,也在夜裏撞了河鬼,受驚吓才得了病,要治,還是要錢……老朽只好把園子賣了,賣了也不夠還債啊!哎,老朽真是不敢死啊……”




斷續說到這裏,早已老淚縱橫。




黑娘聽得直嘆氣,滿臉同情,忍不住又啐了一口,不忿道:“這什麽世道,連妖魔鬼怪都挑草民欺負!那個什麽貴人,明明也不是您老害死的,官府裏的仵作都是擺設嘛!”




阿婤卻忽然将手按在她肩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一陣腳步聲逼近,門開了,一個挂着短棍的私卒開了門,指着郭君平道:“你,出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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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貓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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