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怪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怪談】
寬大的牛車在大道上颠簸幾日,轉入了瓜州地界。
一路上,郭君平和馬四娘刻意蜷縮角落,生怕引人注意。不過,這滿車大多都是流離之人,各有各的舛途,各有各的牽挂,根本沒有心情關注別人。
今日格外悶熱,太陽躲在雲後,天地間蕩起層層浮塵。沿途田地相接,卻絲毫沒有秋收時節的豐美,入目皆是灰禿禿一片,了無生氣,偶爾能看見幾個人影稀落地行走在田埂上,佝偻着腰,似乎馬上就要被這殘酷的人世壓垮了。
去歲今年,河西大旱。
春灌時沒有雨,人們尚抱一絲希望,可入了夏,還是沒雨,便都着了急。使府幾次三番打醮請龍王
這還不算,入春起,沙州就一直鬧“河鬼”,說抓走了不少渠工,搞得人心惶惶。
郭君平望着一路灰敗,心情格外沉重,他沒想到瓜州的情況比沙州更糟糕。
這時,他注意到車角落有幾只水囊的系帶松了,車一颠,便湧出幾股清水,浸濕了旁側的布包,于是俯身爬過去逐一緊了系帶,又将沾濕的布包挪到乾處,待一切妥帖了,才默默退回原處,垂眸靜坐。
沉默而陰郁的同車人此時才回過神來,紛紛向他道謝。
郭君平羞赧一笑,有些不自在地看向了遠處。
這時,車板似是被什麽磕絆了,猛地一震,有人被颠得“哎呦”一聲撞在車擋板上,引來一陣笑,面如死灰的諸人這一笑,才慢慢活過來,你一言、我一語聊起來這兩年的耕種放牧之苦,哀嘆靠天吃飯的艱難無常,又說到眼下颠沛流離的境遇,無不慨嘆,彼此憐惜。
有的說:“龍王不下雨,那肯定是因為曹大王娶了回鹘女人。”
有人笑:“別胡說,又不是去年才娶的。”
衆人哄笑。
另一人嚴肅地拍他倆:“別亂講,我聽說那回鹘女人會妖術,當心将你等的魂兒攝了去。”
衆人立刻噤若寒蟬。
卻有一人不屑冷笑:“哎呀,與一個女人何乾?你看這瓜州的慕容刺史,十年前就死了長子,這些年不是大旱就是霜凍,光蝗災就多少回了!去年,又出了河鬼,到處吃人。要我看,說不定就是他得罪了佛祖啊。”
大家都不說話了。
在瓜州,刺史慕容歸盈的長子慕容守謙是一個禁忌,十年前,他暴死在瓜州一個杏園裏,據說被那園中的惡鬼攝走了魂兒,死得怪異。
可怎麽個怪異法,又沒人說得清楚。
沉默片刻,又一人苦澀道:“哎,我說各位,你們還記得彭神仙嗎?”
衆人聽到這個名字,頓時來了興趣,紛紛說記得,沙州的大陰陽學家,名叫彭賈玉,前些年飛升了。
那人忽然激動地連聲音都顫抖起來:“我在地獄裏見着他了,吃人呢!”
衆人無不悚懼驚訝,立刻與那人拉開距離。
那人苦笑:“哎呀,不是真地獄,要真下地獄了,我還坐車?我直接飛過去了,哈哈!咱也不知那是何處,只是和那寺中畫的地獄一個樣啊。”
衆人面面相觑,發紛紛要他細說。
那人便心有餘悸地将自己死裏逃生的經歷說了一遍。原來他欠了金鈎賭坊的債,被抓起送去了一個四處濃煙的鬼村,說讓他在那裏還債,還差點被煉藥的道人作了藥引子。
他聽道人閑談,說州學的彭賈玉羽化成了仙人,在上面得到了藥師佛的點化,将“琉璃世界”搬到了沙州,要煉什麽濟苦渡厄的仙藥,造福人道。
幾人聽得瞪大了眼睛,無不啧啧贊嘆。
一人豔羨道:“你去了琉璃世界?是藥師佛爺爺的琉璃世界?經文裏說,要能到那裏,就啥也不愁了,要吃有吃,要喝有喝!是那地界嗎?”
另一人湊近:“這麽說你去了?去了還回來乾嘛?”
周圍一圈人立刻伏在車板上向東方叩拜,顯然都是佛弟子。
那人聲音顫抖:“我也沒見過藥師佛,沒見過那什麽琉璃世界呀。但是吧,我去的那地方可怕得很,昏昏沉沉連太陽都看不清,到處都是妖怪,要吃人,怎麽看也不像好地方啊。”
沒人理他,大家仍誠心叩拜。
他繼續說,将險些被妖怪咬死,又差被扔進大镬裏作藥引子的事情說了好幾遍。
郭君平低頭聽着,瞳孔慢慢放大了,悄悄扭過頭。
身旁,馬四娘也正看他,二人默契地交換眼神,都明白了,那人所謂的“琉璃世界”正是他們誤入的那個鬼村。
郭君平聽說過州學陰陽學博士彭賈玉飛升成仙的故事,以前總覺得那不過是則逸聞,此刻聽這人說彭賈玉也在那鬼村裏,忽然就想起了那夜小廟裏的那個束冠道人。
莫非,那人就是彭賈玉?
又想,這群癡兒居然說那地方是琉璃世界?那鬼地方完全是地獄。
想到這裏,他将手探到腰間,摸到了那個硬硬的鞶囊,心裏踏實了幾分,卻又一陣愧疚。
他和馬四娘應該報官救那些人,可現在他們是浮逃戶,還欠着一條人命……
但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什麽狗屁琉璃世界,莫要污了佛祖。”
又轉向那死裏逃生的男人,叉手道:“這位郎君既然逃出來了,就該去報官,把裏面受苦的人救一救。”
說完這句,他感到臉頰狠狠燒了起來。
這話,他其實是對自己說的。
那男人大約四十上下,滿臉都是生活摧殘的印痕,瞥了他一眼,冷笑:“郎君說得好聽!那地方在哪裏我都不知道,怎麽引路?再說,萬一官人覺得我胡說八道,把我綁了怎麽辦?”
郭君平要反駁,卻聽有人狠狠敲了敲車板,厲聲冷笑:“都吃飽了撐的?這還沒到地方呢,就不想活了?”
正是之前清點人數的那個黑衫武士,不知何時羁馬在大車旁,一雙森冷的眼睛迸射殺人的光,正緩緩掃視車上的人。
衆人立刻低頭不語,馬四娘扯了扯郭君平,也低下了頭。
那武士繼續道:“都聽好,今晚宿在米家店。誰想死,就繼續聒噪。”
說完,一拍馬,向隊伍的前面奔去了。
黃昏,車隊駛入一片聚落。
天邊一片燦爛,晚霞照亮了車上一張張黯淡的面孔。
郭君平和馬四娘還沒來得及下車,已因眼前美景怔愣。車上一個個因為各種原因背井離鄉的人也都停在原處,遠眺那晚霞,露出了憧憬的笑。
霞光落滿他們的瞳仁,散發出瑰麗的光彩,仿佛這人間對他們還有一絲憐憫。
“快點!”何章從馬背跳下,随手把缰繩扔給一個厮役,對那武士叮囑幾句,轉身進了一間土房。
那武士則領了五六個佩刀的勁裝武士,大步奔來,瞬間将他們這些人團團圍了,帶着一絲嘲弄道:“你們還真是有雅興,趕緊吧,都下車。”
又轉向那些少年武士,“給他們分房。”
馬四娘要找何章,卻被武士攔住:“你往哪裏去?”
“已經到瓜州了,走之前,我想見見何郎君。”馬四娘瞟向何章進入的土房。
武士挑了挑眉:“郎君現在沒時間見你。”
馬四娘不甘心:“那……既然到米家店了,我們可以走了?”
武士眼底掠過一絲冷光,認真地看了看馬四娘,似是覺得這句話很可笑,又看了眼往前走的郭君平,冷笑:“是到了,但你們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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