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血濺極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血濺極樂】
漸漸地,他們的眼睛适應了那澎湃的光,也看清了周遭,無不啧啧驚嘆,便是有人曾小有家産、見過世面,也從未見過如此陣仗。
郭君平揉揉眼睛往外走,卻被私卒猛地拽回:“往哪跑!狗殺才!”
原來這條甬道在西側,正通向無量樓的正廳。
他又揉了揉眼睛,躲在門邊放眼望去,“呼”地一嘆。沒想到這“無量樓”外表古樸,內裏卻是如此煌煌烨烨,比他做工的那些大員宅邸更繁複華美,光彩甚至超過了西衙
正廳以蓮花浮雕紋的白玉花磚墁地,遍地柔光,四圍淡藍的琉璃牆壁,光可鑒人,映出六根朱紅描金的大柱,迎面一段白玉階梯鋪滿氍毹
廳內燈林叢叢,點點搖曳的金紅光芒聯綴成一片溫暖的光海,映在那琉璃壁上,融出一汪奇妙的流光。
一時間,他想起了壁畫裏的“東方淨琉璃世界”。
那佛國能有多瓊樓玉宇?所謂無法言說的“淨琉璃光”又能多奇妙,也不過如此吧?
身後一陣擁擠,人們紛紛伸脖探頭,郭君平被推着向前一搖,透過層層光影,看到高臺兩側四丈高的北壁上赫然繪制着兩鋪巨大的壁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平暗
他再次揉揉眼睛,鼻子猛地一酸。
西方淨土變!
他認出來那便是十四年前,他阿耶在南風莊完成的壁畫,一側是西方淨土變,另一側是維摩诘經變,經了如此漫長的時光,仍舊鮮明瑰麗。
記得阿耶說過,如今這世道,人心蒙塵,作壁畫也落入了窠臼,沒了盛唐時的氣象萬千。
他看不懂。
他阿耶摸摸他的頭說:“長大就看懂了。”
又說,“畫壁畫的可不能沒了想象力。”
他還是沒懂。
他又狠狠揉了揉眼睛,緩緩擡起頭,從下到上細細端詳,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他阿耶這輩子畫的最後兩鋪壁畫,不得不說,震撼人心。
阿彌陀佛安坐中央蓮臺,觀音、大勢至左右侍立,諸菩薩聖衆環圍簇擁。七寶池碧波蕩漾,蓮花盛放,化生童子戲水其間,自在自得;池邊樂伎列坐奏樂,舞伎踏蓮旋舞,無不翩跹。高處,天宮樓閣沉浸在祥雲漫卷、天花飄散間,巍峨出塵。
淋漓盡致展現出了西方極樂淨土的祥和繁華之色。
阿耶說:西方極樂世界,金沙鋪地,七寶建築,無有衆苦,但受諸樂。
他問阿耶:我們能去嗎?
阿耶笑了:能去,但行好事,水到渠成。
然而,正是完成這壁畫後不久,他阿耶就在南風莊裏殺了人。人都說他失心瘋了,可郭君平不信。
不覺間,他的眼睛濕潤了。
身後又是一陣擁擠,更多人好奇地向前探頭,甬道出口如同滿塞的堰口,仿佛一觸即潰。
“誰讓你們探頭的,莫要驚擾貴人!”身後傳來嚴厲的呵斥。
幽暗裏旋即響起了起私卒們刀子出鞘的鳴音,短暫卻直刺心口,衆人這才收斂好奇,安靜了下來,嗓子眼裏藏着悻悻的咕哝。郭君平也只好收回腦袋,索性就地坐下。好在他的位置仍在最前,勉強能看清正廳裏的情形。
這時,一個羅裙曳地的女人從一扇闊大的屏風後款步而出,一直走到大廳中央,才停下了腳步,正是莊院的管事茹娘子。她笑得輕盈,仰頭向二樓的貴賓行過禮,輕輕一擊掌。
不知何處飄來一股馥郁香氣,伴随一叢叢玎玲之音,片刻後,一面繡金的花鳥屏風後人影綽綽,送來一陣驟雨般的樂聲。
八個舞伎魚貫入場,眸光靈動如小魚銜荷,飛快地掠過四周,有的掩口輕笑,有的巧笑竊語,都帶着一點興奮和不安。
須臾,羯鼓與琵琶轉了調子,急勁而迅捷。
衆舞伎跳起剛柔并濟的胡旋舞,薄霧似的紅绡招展如練,撩撥起璎珞金钏“叮鈴”脆響,無數珠玉甩脫,落雨般灑滿了丹紅的火毛繡團花舞筵
“彩!”
“賞!”
樓上傳來一浪撫掌大笑,金銀珠玉紛紛抛下,丁零當啷,宛若一場不真實的富貴大雨,砸落在舞伎們柔軟的腰肢上,也砸落在華麗的舞筵上。
郭君平仿佛親見飛天樂伎攜佛國舞樂降臨在了人間,看得目瞪口呆,進而一陣眩暈。聽得身旁有人小聲嘀咕:“這香氣端得詭異,我好像在哪裏聞到過……頭……暈……”
他一說,郭君平再看場地中間不斷旋轉的舞伎,宛如紅雲交織,重重疊疊,只覺得暈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比其他舞伎更豐腴些,英武的眉眼帶着凜然不可侵犯的倔強。
辛勝蓮!蓮娘!阿蓮!
她所有的名字瞬間迸入他的腦袋。
幾個月來與馬四娘四處奔波的酸苦一起湧上心頭,熱淚被一陣心悸逼出了眼底。
他不由站起身,抓着門邊向往望去,卻見對側的另一個甬道口忽然蹿出一個黑影,離弦箭一般飛快,直直撞入舞陣間,一把抓住那個舞伎的手腕。
“蓮娘!”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瞬間被淹沒在了舞樂深處。
舞伎們驟然一頓,舞陣登時大亂,驚呼聲裏,鼓樂驟停,大廳一時空寂,唯有環佩餘音絲絲縷縷。
那豐腴的舞伎瞠視眼前人,怔了一怔,猛地抱住來人,嚎啕大哭:“阿娘!”
“四姨!”郭君平也認出那蹿出的人正是馬四娘,頓時熱淚迸射地沖出了甬道,全然不顧身後一陣陣的“噌楞”刀音。
然而,他終究還是跑得太慢了。
二十步開外,馬四娘也看見了他,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張口笑道:“大……”
話音未落,不知從哪裏飛來一柄短刀……
郭君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已被沖過來的幾個私卒撲倒摁在了地上。
他眼睜睜看着那柄短刀接連穿過馬四娘母女的胸口,最終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厚實的舞筵上,寒光閃閃的刀鋒上染滿了鮮血。
馬四娘和辛勝蓮如兩尊泥塑一般,雙雙偃倒在地,還保持着相擁的姿勢。這對已經快兩年沒見的母女,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氣,什麽也說不出來,看着對方胸前洞穿的傷口,無奈而苦澀地笑了,滿臉眼淚。
郭君平好像也被刺穿了一般,雙眼瞬間充血,紅着眼哀嚎:“四姨!”
他喊啊、喊啊,嗓子像被撕裂一般疼痛,直喊到涕淚倒灌,堵住了喉嚨,只能發出“嗚嗚”哀泣,背上卻似壓了千鈞大山,一寸也挪動不得。
不遠處,馬四娘的目光緩緩轉向郭君平,滿含血淚的眼裏有訴不完的衷腸,然而,卻也只能翕動嘴唇,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似是認了命,疲憊地看着他,一瞬不瞬,逐漸沒了聲息。
辛勝蓮靠在母親懷裏,像回到了嬰孩時期,蜷縮着哭泣,任憑心口一寸寸冷了,嗓子裏也只能發出微不足道的“咯咯”聲。她擡起顫抖不已的雙手,以最後的力氣撫上了母親瘦削的雙頰。
郭君平只是哭,瘋了般亂抓亂踢,将幾個私卒踢撓得嗷嗷亂叫。
他擡起血紅的眼睛望向那隽永的西方極樂世界,壁畫裏高大的佛陀正靜靜注視着眼前的慘烈的一幕,卻是一動不動。他笑着哭,還是望着,望着佛陀慈悲卻毫無波瀾的眼睛,徹底失去了信念。
世界山崩似地在他面前倒塌了,仿佛也埋葬了他的良知。
此刻,他只想殺人。
這時,一個僮仆快速地奔到跟前,将那短刀撿了起來,恭敬地拭去血跡,轉身向二樓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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