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簿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簿帳】
見天公主跪拜,衆親衛這才收了兵器,紛紛下拜。安寶藏松了口氣,終于……終于等來了鷹郎君。
天公主自然不怕曹元德,卻不得不屈服于眼前的旌旗。
這些年來,無論在哪裏,曹元德都恭敬地稱她為母親,母慈子孝,但此刻,他們心照不宣,一切僞裝該落下帷幕了。
現在站在這裏審判他們母子的不是鷹郎君,不是歸義軍節度副使、沙州刺史曹元德,而是歸義軍節度使、敦煌國王,這片土地的最高統治者曹仁貴。
這個人,同樣也是她的夫君。
一瞬,她的心冷了,便也鎮定了……
能屈能伸幾十載,還差這一天嗎?
她默默聽完訓誡,按住曹元浚,悲切地表示願與兒子留在龍興寺抄經,為沙瓜祈福禳災。
曹元德滿意颔首,一揮手,立刻有二人上前拖走了曹元浚。
“阿娜!”少年郎君的哭喊聲回蕩在即将破曉的佛寺小院。
“司空!大郎君!”天公主繃直上身,卻不敢不跪,瞠視着曹元德,“汝要将吾兒送去哪裏?”
“請聖天公主移駕禪房,抄經祈福。”曹元德轉身往院外走去。
“曹元德!”
撕心裂肺的怒喝從身後傳來,曹元德沒有回頭。
安寶藏仍舊站在階上,見滿院健兒再不分你我,全都伏倒拜地,異口同聲:“恭請聖天公主抄經祈福!”
聲音震動曉月,層瀾疊濤。
天公主被大管事扶起,顫巍巍、踉跄着走出了院子。
安寶藏凝望她寥落的背影漸行漸遠,居然感受到了一陣濃濃的悲傷。
“押衙!押衙!不好了!”
刺目的陽光深處忽然鑽進一個迅捷的人影,一個軍将沖到安寶藏面前,打斷了他關于昨晚的回憶,上氣不接下氣:“押衙,杜若……杜若山……跑……跑了……”
“什麽!”安寶藏一個激靈,瞪大了眼睛。
“守衛……守衛全死了,刀都沒來得及出鞘!”
安寶藏盯着他,眼裏噴出火來:“怎麽死的?”
“不……還不知道……”軍将不安地喉頭一滾,“還……還有彭賈玉!”
“彭賈玉不是押往白雀獄了?”
“還……還沒到……半道上被劫……劫走了!”
“可看清來人?”
“禀押衙,押官說,一共四五人,各個功夫了得,為首的用一對鐵尺!”
鐵尺……
安寶藏回頭看了眼緊閉的門,沉聲道:“再派一火人來,守住這裏,無有大王新诏,公主與九郎君絕不能離開龍興寺。”
軍将唱喏,安寶藏已經大步走出了關押曹九郎的小院。
安寶藏剛出院門,迎頭便撞上了曹元德的親衛,被喚去了一間禪房,才知道,司空昨夜并未離開龍興寺,而是在禪房裏看了一夜卷宗。
“阿郎。”安寶藏進門便躬身行禮,滿臉都是愧色。
曹元德肯定已經知道了所有事:史端死得不明不白,杜若山逃跑,彭賈玉被劫,唐鹿韭卷了資財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猶疑和遲鈍。
曹元德臉色平靜,倒看不出責怪之意,待親衛斟滿了茶退出門,屋內安靜了,才道:“史端那案子,你處理得很好。”
安寶藏不安叉手。
曹元德正色道:“那回鹘細作不必深究了,杜若山唆使江不贏投毒馬場,也如案卷所錄,斷訖吧。”
安寶藏唱喏。
火盆畢剝作響,昏昧的晨光從窗紙斜透進來,橫亘在主仆二人間的地上。
曹元德淡淡笑,端茶呷了一口:“如今啊,史端已是不屈回鹘、致使被害的英雄了,沙瓜二州都要做大法會超度他的亡魂。明日,你跑一趟瓜州,親自将他的靈柩送回去!記住了,陣仗一定要大,一定要讓慕容氏與有榮焉。”
安寶藏恍然大悟。
史端通不通回鹘,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年與使府心有嫌隙的慕容氏、與杜若山頗有淵源的慕容歸盈,将不得不徹底倒向歸義軍,成為東征最可靠的盟友。
史端的“不屈”将改變整個河西的局勢。
他徹底懂了。
曹元德看到他眼裏的光,笑着颔首:“所以,吾說,汝這回鹘細作案辦得極好,為西衙穩住了大局,這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宋如鶴那些人,瘋了、死了,無甚乾系。盯住了回鹘就不會出打亂子,所以……杜若山一定不能丢了。”
安寶藏叉手唱喏。
曹元德低頭看向案上展開的卷子:“你來看,這是什麽?”
安寶藏走過去,看清的一瞬,駭然失色。
表面看,這不過一卷平平無奇的簿帳
卷首墨黑的六個字,字字驚心:《諸公出唱名目》。所列第一個名字,宋如鶴……
這正是翟仁壽承諾給他的那卷“名目”,所錄乃是瓜沙豪族大員資敵、匿財的證據,那上面唯獨沒有翟家人,是老龍興寺主和翟仁壽想要全身而退,交給鷹郎君的投名狀。
南風莊那夜,翟仁主動找到安寶藏獻出名錄時,安寶藏吃了一驚。不但震驚于這個看着格外荒唐的迷糊貴人居然看穿了自己的身份,更好奇他為何不直接将卷子送到綠野園。
而現在,這“名目”又如何到了曹元德的手裏呢?
“有時候,我真想只做鷹郎君。”曹元德盯着卷子,由衷感慨。
安寶藏卻兩股戰戰,這“名目”丢了是他的重大失誤,雖然曹元德當時并沒有苛責于他。
曹元德擡眼看他,見他惶恐不安地繃着嘴,笑了,将卷子推到他面前:“看看吧,是翟仁壽許你的名目嗎?”
安寶藏喉頭一滾,顫巍巍拿起。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人名,從曹氏宗親,到宋如鶴、張承敬、史端這些沙瓜的閥閱權貴,無一不載,甚至包括天公主、都僧統、龍興寺新、老寺主……後面則詳細記錄了他們這些年轉出沙瓜的資財數額。
當然,全都以布施大小法會、赀入唐家商隊的形式。
安寶藏沒雖未親見過,卻仍可判定,這正是翟仁壽承諾交他的那卷“名目”,不由冷汗更勝,想問卻問不出口,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曹元德一眼看穿,笑道:“這是貓鬼送給吾的。”
安寶藏徹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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