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重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章 重逢】
馬四娘茫然點頭,她方才轉述給安寶藏的是巫醫的原話。
巫醫說,那針很細,若不是有經驗的醫者,根本看不出來,這倒無關醫術,是見識的問題。
大多數醫者不過治些尋常傷病,只有見識過江湖險惡、醫過“暗傷”的少數,才有可能驗得出這喂毒的“細針”。
安寶藏若有所思地聽,慢慢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樓下往來的人流,腦中出現了“慕容守謙”的驗狀
死因:心胸絞痛,猝然氣絕。
十年前,瓜州西界游奕将
據說是在筵席上猝然伏倒而亡的,渾身無傷,甚至驗不出中毒的跡象。但驗狀中的“死狀”還是引起了安寶藏的注意:唇顫身燙,猶如中邪。
如今細想,與自己這次在荒村中毒的模樣何其相似。
他一個激靈,兩只眼睛迸出光來:當年,那仵作沒說實話!
馬四娘和郭君平仍舊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以為他這是數日發熱還沒有緩過神來。交換了眼神,馬四娘便端了碗下樓去了。
待安寶藏回過神來,發現屋內就剩下了他與郭君平二人,頗為不好意思:“四姨去休息了?”
郭君平點點頭:“巫醫說,你要多睡覺,将配藥都按時吃了,也就兩三天功夫,便能恢複個差不多。配藥就在那兒。”
說着,一指床邊的小案,上面端正擺着一個蠟紙包。
安寶藏一叉手:“多謝二位。”
說着,低頭摸了摸身上,一時卻也拿不出什麽值錢的物件酬謝,只好尴尬作罷,準備獨處時從秘密處取出點好東西來再說。
黃昏時,大片大片的胡楊林映入了眼簾,林間若隐若現的房屋與田地錯落有致,正沉浸在一片斑斓雲霞裏。
胡店近在眼前。
秦少微率車隊進入這片熟悉的胡店時,已入淺夜。
蒼勁的大漠中,燈火接連的胡店美輪美奂,宛若沙海裏偶遇的乾闼婆城
此地各種落
這裏最看重的是信義、財貨。
“少微!”
剛進村,一聲響亮而甜蜜的呼喊便從篝火邊傳了過來。
秦少微剛跳下馬,還沒反應過來,身輕如燕的若達已經甩着一根長長的發辮躍到她的面前,兩只瑟瑟石一般的眼珠盈滿光芒,旋即送上一個大大的擁抱,開懷大笑:“你可想死我了。”
很快,人群圍攏而來。
秦少微也笑得爽快,貝齒落滿火色。她叫雇傭的傔人
不知從哪裏飄來一陣歡快的羯鼓聲
咚咚咚……
很快,琵琶與筚篥
随後,那些傔人和武士們也加入了進去,人越聚越多。
歡樂在火光深處綻放。
郭君平和馬四娘縮在不遠處的大旗下,絲毫不敢前進一步,生怕被拉進去跳舞。尤其是郭君平,他自小便不通音律,更不會跳舞,有次随着傩舞的隊伍扭了一陣,被好一陣嘲笑。
但他的目光仍舊被舞蹈的人群所吸引,很快便看到人群裏有個穿短袍、縛袴
郭君平看着她跳得那麽難看卻又那麽自信,不由“撲哧”笑了。
身旁的馬四娘也看得很投入,雖然沒有加入,卻在邊上不甘寂寞地扭動,還時不時推他:“我說大郎,你一個青年郎君,大方點,這裏也沒人認識你,去,跟他們一起跳!”
郭君平面紅耳赤低下了頭,乜她:“那你怎麽不去……”
“你跟我比?我一個老妪,我可不丢那人。”馬四娘堅決搖頭,“嘎吱嘎吱”咬着梨。
郭君平不知道的是,人群中跳舞難看的女人也在悄悄看他。那女人便是秦少微,正是那日在荒村裏救了他的女術士。
見他好端端站在那,秦少微松了口氣。
她曾向素娘發誓,一定照顧好她的家人。這些年,她也是盡心盡力這麽做的,然而,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能給、能改變的卻又實在太少。
她有過遺憾,甚至怪自己沒有好好履行對素娘的承諾,便是如今,她仍不知該如何幫助郭家,更無法時時照拂。
因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到了那一天……
不知從何時起,那信念成了她唯一的目标,在那目标面前,一切都得靠後,一切都不重要。
她正想,若達已将另一碗蒲萄酒灌進她的嘴裏,剩下的自己痛飲了,大笑道:“今晚你給他們蔔一卦!他們都說我阿兄入冬前網不到鷹
“好好好!”秦少微一面轉圈,一面狡黠地笑,“你阿兄……這是給你攢嫁妝呢?”
“別亂說!”若達嘴一撅,推了她一把,向另外一個方向轉圈。
兩人越轉越遠,片刻後又轉了回來,靠在一起,若達接着道:“秋天要過去了,這是他今年最後的機會了。”
秦少微點頭。
這兩年,歸義軍和甘州回鹘的關系越來越差,沙州使府官方的鷹坊
可每年歸義軍向中原入貢的清單上,那甘峻山産的青骹鷹卻是必需品。
于是,使府鷹坊開始從坊間收鷹,民間網鷹人,甚至一些獵手,紛紛借了商隊身份去甘峻山網鷹,因此致富。只是,這活計不僅辛苦,還危險,一走就是好幾個月,很多人甚至死在了山裏。
事實上,甘州回鹘對此并非一無所知,也清楚這些鷹的去向,但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這樣,幾方逐漸達成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若達相依為命的阿兄胡胡,便是這樣一個網鷹人,昔年裏,他本是一個商隊武士,射獵極強,後來也看上了這門賺快錢的生意,跟着去了甘州。
仲秋已過,若此次胡胡空手而歸,入了冬還得找別的生計掙錢,那便太過于艱辛了。
秦少微不禁感慨,在河西這片土地上,無論種地還是放牧,哪怕自在游獵,竟然都是如此艱難困苦。一戶普通家庭想要吃飽飯,不僅要和滿天神佛鬥,還要和地上的貴人們鬥,甚至要和自己鬥。
也正因為此,她那目标才一年比一年急迫了。
轉眼間,自素娘第一次對她說起“行人社”的理想到今天,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之久。
那時候,她還只有十歲,剛剛知道原來世上有個叫“女人社”的地方可以吃飽飯,有個叫“行人社”的地方可以容得下如此奇怪的理想。
那時候,她完全不懂,但這十幾年來,她在江湖裏摸爬滾打,也終于是懂了幾分。
夜漸漸深了,人群到達了歡樂的頂點,如一鍋炸開的油。
郭君平仍舊遠遠瞧着,轉頭想拽馬四娘去看熱鬧,卻不知何時,身旁多了好幾個胡人,正熱火朝天地和馬四娘聊天,還給了她一碗酒,幾個人邊飲邊聊,一會兒說胡語,一會兒說漢話,笑語不斷。
郭君有點羨慕,卻也摻和不進去,只尴尬地摸了摸脖子,頸側被妖鬼咬傷的地方經過巫醫的處理,已經結痂,只是時不時還會跳痛一下。
他知道,馬四娘早年走街串巷地給人看病,往來各色人等,久了,便各色話都能說上幾句。他則不行,他一向話少,莫說是胡語,便是漢話,他也聊不上幾句。
他嘆口氣,眺望遠天一顆暗淡而寂寞的星子,茕茕孑立,寂寥得好似他自己。
整個晚上,他都與這熱鬧的世界格格不入,躲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默默看着一切,既怕被看見,又有點失落,不知不覺間,已走到了人群的邊緣。
這時,那“碩人其颀”的女人忽然出現在他面前,遞來一個熟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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