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迷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章 迷霧】
郭君平臉一燒。
河西民間有“鬼追”的說法,說正午時分的日頭最毒,也是個災辰,若此時你被旋風困住,多半是屈死鬼在找替身,若不留神被迷了心,便會吃土吃到七竅流血,最後做了替死鬼。
破解方法倒也簡單,撒一泡尿。
“快點啊!”馬四娘見他不動,嗓門更大了。
情況緊急,他只好跳下驢,一手攥緊缰繩再按住前胸的包袱,另一手解開褲腰帶,又想他二人都還清醒,便背對馬四娘尿在了地上,對着虛空大喊:“爾等是何冤魂,敢害我們這行善的,當心天譴!”
風沙卻更烈了,呼嘯着卷起他們往前推,不覺間,驢子的缰繩也從手裏滑脫了。
郭君平被逼得完全睜不開眼,草草紮了褲腰帶,到處摸索:“四姨!四姨!你在哪!”
正喊,一排風沙迎面襲來。
他滿口塞沙,向後一個趔趄,被人猛一拽才沒倒下。
“走,跟我走。”馬四娘緊拽着他的胳膊,扯着嗓子喊。
他這才安心下來,反手抓住馬四娘的手,另一手以最大力攥緊他的包袱,二人默契地向所謂的“前方”摸去。
不知逆風蹒跚了多久,風漸漸小了……大漠的尖嘯逐漸轉為了嗚咽,兩只眼也能勉強睜開了。
郭君平迫不及待睜眼,卻吓得魂飛魄散。
眼前驟然呈現出一派異象,讓人懷疑他們已經被鬼追到,離開了人間。
迎面一切都被濃霧籠罩着,影影綽綽,面目模糊。頭頂太陽尚在,卻被腐蝕成了一坨暗褐的圓瘢。那濃霧是黃綠色的,輕飄飄不似風沙,只靜靜盤桓,不蕩漾也不下沉,彌漫在二人周圍,散發一陣酸苦的氣味,刺鼻也刺眼。
郭君平四顧,見馬四娘在,包袱也在,才松了口氣,透過重重霧,隐約可見一座座相連的破敗院落,殘垣斷壁間荒草叢生,傾頹的土屋前,一口口大鍋正冒着黃煙,想必正是霧的源頭。
他仔細觀察一番,才小聲道:“四姨,這裏定然不是地獄,你看,那不是太陽?……好像也不是人世了……”
說着,又大起膽往前走了一步,卻被馬四娘拽住:“別動,你看那是什麽!”
順着她的手指看,郭君平倒抽了一口涼氣,荒草間赫然竄過些什麽東西,高高隆起的背脊若隐若現。
那不像人,一只只如飛矢般疾掠,攪亂了一簇簇懸停的濃霧。
郭君平瑟瑟發抖,嗫嚅道:“四姨,……他們……他們是鬼!”
“世上哪有鬼!還不跑?”馬四娘拉起郭君平便跑。
話音未落,那些東西已經向他們奔來,四周回響着粗砺的“嘶嘶”聲。
郭君平一口寒氣提到嗓子眼,拼命邁腿,卻只覺步履沉重,似被爛泥似的東西糾纏,跑不爽利。又見不遠處隐約現出一扇黑洞洞的門,也顧不得許多,拉了馬四娘就往裏跑。
那确實是間破屋,想來年久失修,門和窗早毀得徹底,屋內滿地狼藉,只剩牆邊還殘存着一段土炕。
二人對看一眼,默契地靠炕沿兒蹲下,屏住了呼吸。
周遭漸漸安靜,悶熱的濃霧緩緩凝集、缭繞,熏得郭君平眼底不停冒出酸淚。
馬四娘憑村醫的經驗,敏銳而絕望地意識到,這濃霧多半有毒,不然她怎麽耳鼻口舌都一陣陣發麻,喉間不停湧動酸苦的痰。
她大氣都不敢喘了,摸了摸身旁郭君平的鼻子,示意他不要吸氣。郭君平早被熏得昏沉,兩只素來敏銳的眼睛連近在咫尺的門都看不清了,正本能點頭,卻陡然看見不遠擺着一個……
頭!
他晃了晃腦袋,定睛一看,确定那就是頭,而且是人的頭,立刻捂了嘴,卻還是“啊”一聲悶哼,坐倒在地上。
那頭顱潰爛大半,天靈蓋不知所蹤,殘存的黑褐皮肉已經軟爛滑脫,滑落堆疊成層層褶皺,垂遮了半只渾濁潰爛的眼白,乾涸的眼珠如乾蒲桃似地從眼角迸出,墜在被掀去了皮肉的森白鼻梁骨上,顫巍巍似乎在抖。
郭君平兩眼一黑,“嗷”地嘔出一口酸水。
馬四娘也看到了那個頭顱,急促地抽了兩口氣,死死咬緊了嘴唇。她感到屋外正有東西慢慢圍攏,發出輕微卻駭人的“嘶嘶”聲,立刻攫住郭君平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往門口看。
很快,一道黑影迅疾地從破門前掠過……
咻……
那“咻”一聲,宛如銳利的刀鋒貼着心口擦過,二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一陣牙酸。
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郭君平的心如擂鼓越跳越猛,眼看就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咕叽咕叽”踩着濕滑的爛泥,伴随金屬擦地的拖刮聲。
铮……越來越近……
郭君平的心不跳了,氣也不喘了,咬着後槽牙看一旁的馬四娘,見她兩只充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門,嘴唇咬得緊緊的。
時間靜止了,他忽然覺得極其疲倦,一動也不想動了,仿佛只要不動,就能熬過這一生。
馬四娘突然一個激靈,從令人昏沉的毒霧裏醒過神,拽了正在失去知覺的郭君平往後窗跑。
那窗早已損毀,偌大個豁口足夠一個成年男人進出,可郭君平想到窗外還有更吓人的東西,便下意識地往後縮。
忽然,“咚”一聲,一個黑影從天而降,直接砸在了二人身上,郭君平“嗷”一聲向前蹿出,手被馬四娘的指甲刮得生疼。
回頭見一個形狀詭異的東西,四肢扭曲,眼睛熒亮,正撲在馬四娘身上,露出一嘴尖細而混亂的牙齒。
郭君平覺得那就是鬼,也顧不得害怕,只埋頭尋找可用的物件,卻見門口又閃過一個黑影,窗外,更多黑影正在向他們靠攏,星星點點的幽綠鬼火在濃霧裏時隐時現。
他不由渾身哆嗦。
“啊!啊!啊!”馬四娘已經失去理智,哇哇亂叫,兩手狠命去抓那不人不鬼的東西。
“四姨別怕!我來了!”郭君平發現屋角趴了塊從中斷裂的厚木板,立刻奔過去拿起就往馬四娘身邊跑。
黑影已經進了門,原來是一具破爛的軀體,仿佛脖子斷了,頭歪靠在左肩上,通身散發出濃沉的腐臭氣。那“人”手握一柄刀,尖兒拖在地上,凝出了一灘油亮的液體。
郭君平匆匆一眼,正瞥見他冰冷的雙眼,被那幽幽冷光駭得一個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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