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誰為情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誰為情種】
慕容守淳将兩手貼在他的背心,傷感道:“史端……是我殺的。”
安寶藏悚然一顫。
短短一瞬,無數事彼此相連,如芘籬般,将乍現的靈光與模糊的線索統統聚攏在了一起。
他恍然大悟。
“所以,妙姬……”他仍然擁抱着她,聲音卻變得嘶啞。
慕容守淳輕輕顫了顫。
安寶藏不寒而栗,想起妙姬最後的掙紮和突兀的放棄,腦中浮現了那支金釵。沒錯,妙姬忽然不再狡辯,一口氣交代了所有,甚至自戕謝罪,是從看到那支金釵開始的。
“那金釵?”他小心翼翼地問。
慕容守淳仍在他懷中,坦然道:“是她阿娘的。我與她約定,若見金釵,便是再無轉換的餘地了,她若不認了罪……”
“你便殺了她阿娘!”安寶藏心口一冷,緊緊攬着她的臂膀瞬間松了。
慕容守淳淡淡“嗯”了一聲:“今後,我為她阿娘養老送終。”
安寶藏僵直立着,慕容守淳卻抱他更緊,娓娓道來。
一切是從她知道妙姬是回鹘細作的時候開始的。
将妙姬阿娘從回鹘人手裏奪來,只是為了讓她乖乖就範。至于妙姬殺史端後是全身而退,還是死無葬身之地,她并不在意,甚至覺得死了更好。史端之所以在杜若山的局裏越陷越深,那女人簡直“居功至偉”。
“你道她是什麽弱女子麽?她的主子可是仆玉蟾。那仆玉蟾是什麽人?是天公主的鷹犬,與那杜若山是一對兒獠賊!不該死嗎?這些人處心積慮,差點毀了我慕容氏一世英名!視為寇雠,置于死地,有錯嗎!”
慕容守淳聲音開始顫抖,平靜和虛弱漸漸被近乎瘋癫的憎恨吞噬。
“當年害死我阿弟的人,就是杜若山和江不贏……”
安寶藏心裏一凜:原來,慕容守淳知道這麽多,也做了這麽多……
最後,她冷笑:“史端自以為聰明,在我身邊做盡了手腳,可他不知,我也在他身邊安插了心腹,便是他新換的親随……?你道妙姬一人能做多大的事?那贏雨樓裏全是我的盟友……”
“還有誰?”
安寶藏猝不及防一問,慕容守淳倏然一怔,擡起頭,落寞地凝望着他。
這一望,脆弱從寂寞深處綻放。
安寶藏心裏一柔,無盡慨嘆:顯然,複仇并不能讓這位飽經折磨的貴女釋懷,反而給了她無邊的苦楚。
“所以,還有誰?贏雨樓裏,誰是你的盟友?是他讓你将龍興寺地宮裏的黃金全部運出沙州,對嗎?”
慕容守淳雙手顫抖,咽了口唾沫,瞳孔逐漸緊縮。
安寶藏繼續道:“這一兩年,你讓史瀾冬借不同商隊邸店的名義,集中收買了一批來自辰州、階州等不同地方的水銀,沒錯吧?”
慕容守淳緩緩松開他,重新坐回塌邊,眼底泛起警覺。
“阿淳,那是歸義軍的黃金,你運去哪裏了?若到敵國……”
慕容守淳驟然變臉,冷冷打斷了他的話,滿臉失望:“所以,你是這麽看我的?”
安寶藏凝重道:“阿淳,我怎麽看你不重要。你明知道,我們與甘州回鹘眼看便要打這一仗,每一文錢,每一粒糧,每一塊鐵,每一匹馬……”
“別說了。”慕容守淳目露拒人千裏的冰冷,雙手死死握着茶盞,“安寶藏,你道杜若山也好,仆玉蟾也罷,還有躲在他們身後的主子、甘州城的懦夫,那些回鹘、肅州家……到底為何費盡心機,幾十年如一日盯緊了我慕容氏?無非是看重我阿耶的權柄,還有麾下那幾萬精兵,盼着有朝一日撕破臉了,瓜州能倒向他們。你不知道嗎?”
安寶藏沉默地看着她。
“我所做一切,難道不算向曹大王盡忠嗎?”她提高聲音,劇烈地咳嗽起來。
安寶藏忙端茶到她嘴邊,卻被推開了。
慕容守淳霍然起身,手按桌邊,咳嗽更烈。
安寶藏的視線模糊了:“所以,你的盟友是唐鹿韭,還是貓鬼?是他教你,以水銀将黃金浸作銀色,借慕容氏的威壓,暢通無阻地運出了境嗎?”
她流着眼淚,氣喘籲籲。
“所以,你身子孱弱如此,仍然堅持親自押隊,為的便是一路的點檢官見了你本尊,不敢細查,對嗎?所以,過境卷子上才只錄了史家商隊運送白銀絹帛的記錄,對吧?你将黃金運到哪裏去了?”
慕容守淳疲弱地審視他,忽地冷笑:“所以,你要如何?”
安寶藏搖頭:“我能如何?唐鹿韭也好,貓鬼也罷,甚至,她就是貓鬼,我也無所謂了……我只是……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我乾了哪些令你不齒的事?”慕容守淳咬着嘴唇盯了他片刻,突如洩氣似地坐倒在了榻上:“阿藏,我是将死之人了。該做的,不該做的,就……讓我全都帶進棺材吧……”
她淚如雨下,一瞬不瞬地凝視着他,他也望着她,嘴唇抖得厲害。
相顧無言良久,他慢慢地走過去,五味雜陳:“阿淳,我多麽想……”
他終于落下淚來。
堂堂七尺男兒,他這一生所有的柔情和眼淚,都給了眼前這個将死的女人,然而,他們終究是殊途之人。
“來娘何辜……”他吐出這個名字,精疲力竭。
慕容守淳不知“來娘”是誰,那實在是個微不足道的名字,她冰冷的手顫抖着落在安寶藏肩上,沉沉嘆出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只要安寶藏沉默,一切過去,對所有人都好。況且,自從知道了阿弟的死因,父親慕容歸盈便徹底斷絕了與杜若山幾十年的交情,再不會倒向回鹘了。
靜水暗流就這樣過去,不好嗎?
而自己這一生,不過是這場詭谲的政治風波裏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腳。她與史端的婚姻,她阿弟的死,他慕容子弟不出仕的詛咒……
讓這一切随她徹底埋葬吧,為慕容家開啓一個嶄新的時代吧。
她抹去了眼淚。
她唯一的恨、唯一的遺憾,是她這一生便這樣荒廢了,甚至不能擁抱唯一愛的人。
“我所作我所為,問心無愧,更不會後悔。你……走吧。”她別過臉,任熱淚奔流,顫抖的聲音終究漸漸轉為了冰冷。
安寶藏想抱她,卻失去了勇氣,頓了片刻,終于還是轉身往外走去,走了一半,想起什麽似地,又走回來,将一冊手劄放在了桌上。
“阿淳,我答應過你,若一日采足了河西的詩歌,便将它送給你。現在……”
慕容守淳沒有回頭,雙肩震顫不已。
安寶藏輕輕按了按她的肩頭:“你……安心養病。”
聽見屋門開啓又合上,慕容守淳終于伏在榻上失聲痛哭。
離開瓜州前,安寶藏專門拜訪了妙姬的阿娘。
那是個枯瘦的女人,佝偻的腰,顯然常年勞作。她不招呼安寶藏也不在乎他是誰,眼神渙散地枯坐在梨樹下曬太陽,似對人間的一切都灰了心。
不久,她的“兒”回來了,木門沉沉一響,安寶藏與來人都愣住了,那“兒”居然是當日呈送金釵的武士胡旋兒。
斷斷續續,遮遮掩掩地聊了一陣,胡旋兒哭了,說他認得那金釵,是從前妙姬送給母親的。
安寶藏這才知道,胡旋兒與妙姬才是相好,一直想攢夠錢,贖了母親的奴籍,一起西去謀生。
他說,看到金釵的瞬間,便知道要出大事了,可他一個卑微的武士又能如何?有人知道他和妙姬的關系,還困住了妙姬的阿娘……
他說不下去了,捶着頭哭,說他軟弱,不敢站出來;說他辜負了妙姬,害妙姬寧可死……
安寶藏想勸他,想說不是你的錯,可說不出口,只沉默着,暗暗嘆息:這世上不幸之人何其多,軟弱之人又何其多,誰又能拯救誰呢?
最後,他說:“但至少,你為妙姬的阿娘養老送終了……”
離開前,他悄悄留下身上所有的碎銀和玉片,轉身走出了那座華麗又空洞的小院。
轉眼到了年底,今冬因連續大旱,陽光格外透徹。
肅州城,鐵園後院,正午的陽光正暖融融浸潤着每個角落。
閻君游卻覺得冷,怔怔坐在池邊,沒了喂魚的心思,只怔怔望着那一池枯荷。紅魚躲寒冷,全都沉在水底,偶爾可見一抹隐約的紅色掠過。
他已經等了太久,整整一早上,卻不知到底在等誰。
江不贏如今成了歸義軍攻打行人社的由頭,想必不會來了;托克、何瑛那些在菩薩面前起了誓的老兄弟們正在山寨率衆奮戰,想必血流成河,死活不知,也不會來了。
經營行人社幾十年,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終究還是發生了。
“你就永遠龜縮在這園子裏,做個懦夫?”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乾枯的石榴叢深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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