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銀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銀钏】
馬四娘聞聽有人往後面來,急忙回身搖晃安寶藏,卻見他半阖一雙渺茫的眼,口角已經溢出了涎水,立刻反應過來:這人毒發了。
這下完了,“能打架的”吐沫子了……
“小子!小子!”她繼續晃他,卻是無濟于事。
忽然,前堂一陣騷動,有人從門外奔進來,氣喘籲籲地嘶吼:“正堂!正堂……失火了!”
正逼近的幾條黑影戛然而止,離弦箭似地掉頭走了。
一人恐懼道:“愣着乾嘛,若是将貴人們的寶貝燒了,仙長還不送你我歸西?走走走!快去撲火!”
另一人嘆道:“恁的命苦,自從到了這鬼地方,日子就沒消停過一天!不是說修得長生嗎!屁!”
第三人冷笑慨嘆:“哎呀,還說這裏是藥師佛的淨琉璃世界呢!那該是琉璃鋪地、金繩界道,可你瞧見了?”
“哎呀,莫要絮聒,快點走吧!不要命了!”
幾人議論紛紛,相互埋怨一陣,嘆氣的嘆氣,煩躁的煩躁,但很快都往門外跑去,慌亂到忘記了将地上的那盞胡燈帶走。
一陣混亂過後,蘭若忽然陷入了安靜。
馬四娘大氣都不敢喘,豎起耳朵聽,聽得遠處飄來一陣陣敲鑼打鼓的聲音,似是亂作一團。
今夜還真是熱鬧。
她俯身又晃了晃安寶藏,摸他腦門,發現竟然是滾燙的,一時很是為難,不知是該顧他,還是趕緊出去尋郭君平,撮着牙花子考慮了一刻,還是不忍丢下這人。
她好歹算個醫者,仁心乃本質道德,還是想救他一救。
她低頭在承露囊裏尋覓了半天,僅在旮旯裏摸出幾寸炙過的甘草,她知道于大事無補,但終歸有緩急功效,于是将那甘草塞進嘴裏嚼出點汁液,往安寶藏嘴裏塞,對方卻是口唇緊閉。
“張嘴啊!”馬四娘累得一腦門汗,望着安寶藏輕輕顫動的眼皮,咂嘴慨嘆,“哎呀,你這小子,戒心忒強!”
說着,伸出右手按住他的颔骨,拇指頂住他兩腮的牙關xue,推了幾下,驀地一使勁,只聽“啵”一聲,安寶藏的嘴巴張開了。
馬四娘迅速将甘草塞進他嘴裏,得意微笑:“姨可有的是辦法。”
見大功告成,她也算松了口氣,屏息聽得屋內沒什麽動靜,才小心地站起身往前走,繞過斑駁的土紅柱子,見前堂果然一個人都沒了。
她這才壯起膽走到門邊,踮起腳往遠處瞧,見遠處正連片燃燒沖天的大火,其間無數來來回回跑動的黑影,皮影似得詭谲,隐隐還能聽見鬼哭狼嚎的聲音,還真像……
地獄……
她腦海裏冒出“地獄”二字,不由一凜,繼而感慨:年年去淨土寺裏拜佛,年年看一回後殿裏駭人的“地獄變”壁畫,總暗想着這輩子得做個好人。
可那壁畫再恐怖畢竟還是假的,遠不如此時此地的見聞可怖。
不覺間,她視線渙散了,心下凄凄:難道他們真的到了地獄?他們都難道不算老實的好人?為何會到地獄來?
就在這時,她看見廟外不遠處的大樹下忽地蹿出三個黑影,心道“不好”,驚得六神無主往回跑,卻聽得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四姨!”
居然是郭君平的聲音。
她腦子“嗡”一聲,猛地頓住了腳步,卻不敢貿然回頭。
“是我啊,四姨,大郎!”郭君平快步追了上來。
馬四娘聽了片刻,再三确認了聲音,才回過身,借着屋內微弱的燈光一瞧,果然是郭君平。
一股熱淚湧起,她喜得沖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我佛垂憐!我佛垂憐!”
說着,眼淚“吧嗒”滾落,在布滿泥污的臉上劃出兩道滑稽的印痕。
“是我,四姨,是我,哎,你別哭啊!”郭君平從沒見過她這般模樣,又好笑又難過,也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伸手給她抹淚,卻只抹開兩塊更大的斑痕。
他不由笑了。
馬四娘見他臉上的泥巴也掉得差不多了,活像個破爛泥塑,也跟着笑了起來,嘴裏還嗔怪:“你這憨郎,吓死你姨了,我真怕你回不來了!”
說着,猛地一個激靈,“哎呀,那癡兒還在後面躺着呢,再不救怕是要死了。”
她轉身要往廟裏跑,這才注意到,郭君平身後不遠處站着兩個術士,寬袍大袖,亂發随意地紮着皂色軟布,口鼻也以皂色軟布掩蓋,看不清模樣,各自腰間挂了銅鈴、胡燈、牛皮囊。
其中一個身量矮些的聽見她說“怕是要死了”,突然大步走了過來,叉手道:“這位娘子,能帶我去看看嗎?”
她雖然壓低嗓音,馬四娘還是一下就聽出來:這是個女人。
她謹慎地看向郭君平,抿嘴不語。
另一個身量高大的術士此時也快步走了過來,行了禮就默默站在那女術士身後,也不言語。
郭君平看看馬四娘,又看看兩個術士,一拍腦門道:“嗨,你看我,都急忘了。四姨,是這二位煉師
想起剛才被人摁進冒煙的大鍋時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他仍舊心有餘悸,忍不住回身又向二位術士行禮。
女術士輕輕搖頭,卻是大步往蘭若裏面走,低聲道:“還請娘子帶路,我去看看那人。”
馬四娘回過神來,忙在前面帶路,雖然心存疑慮,但也明白,以她和郭君平這打架的能耐,也只能作俎上魚肉;又想,至少這兩個人把郭君平好端端地送回來了,就沖這一點,她也願意暫時相信對方。
佛龛後,安寶藏的意識已經逐漸混亂,正渾身打擺子,兩頰滾燙,雙手冰冷,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在人間還是地獄,朦朦胧胧間,聽見女人喚他,心頭一甜,嗫嚅道:“大娘子……大娘子……阿淳……”
輕輕吐出“阿淳”二字,他頓感一陣羞慚,顫抖的五指蜷了起來,眼底湧起一層薄薄的酸淚。
女術士站在最前面,垂頭仔細看着地上渾身顫栗的安寶藏,緊皺的眉頭下,一雙深潭般死寂的眼睛一瞬不瞬,那冷峻的目光,令一旁偷瞄她的郭君平不寒而栗。
他站在馬四娘身後,眼睛卻不斷瞟着那女術士的右手,然而,袍袖低垂,只能看見幾根指頭。他不敢貿然問,卻又不甘心,糾結地咬着兩腮,心裏亂七八糟。
早前,他被幾個術士拖到一個破院裏,直接就摁到了鍋邊,白凄凄的濃煙嗆得他連救命都喊不出,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作“馬上就要死了”,命懸一線的時刻,一個沉厚的女聲制止了一切:“這是引子還是試藥的,弄明白了嗎,就用了?”
這女人顯然有點地位,幾人立刻将郭君平扔在地上,閃到了一邊,态度恭敬地行禮:“仙長!”
女人點點頭,走過來拎起郭君平,看了看他的眼睛,才松了手,回身對那二人道:“這人我有用。”
話音未落,身後現出一個高大身影,過來揪住了郭君平的脖領子。
郭君平已經完全懵了,才想起自己好不容易到了那地,總得找找自己的包袱,不自覺地掙紮起來。
那女人湊近他,一雙冰冷空寂的眸子泛起森寒的光,四目相對的瞬間,立刻将郭君平的膽氣壓了個粉碎。
她的聲音仍舊低沉,不容置疑地說:“你跟我走。”
說着,甩了甩寬大的袍袖,擡起右手理了理鬓邊的碎發。
那一瞬間,郭君平徹底地怔住了……
袍袖綻開的一瞬,隐約現出一點暗沉的銀光,很快,一截熟悉古樸的銀輝跳入了他的眼簾。
銀钏!那是他阿姊的銀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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