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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窮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窮途】




篤篤篤!




郭君平在一陣急切卻低沉的叩門聲裏緩慢而警惕地從牆角站起身來,後悔白天沒有直接跑路。




此刻,他盯着牆根那包袱,難免一陣後悔:不就一冊破手劄嗎,非要回來取,丢就丢了吧,可又想,這裏面有他阿耶的遺作,還真不能丢。




只不過,現在想什麽都來不及了。




他屏住呼吸,盤算退路,卻聽得敲門聲更加急促,一個熟悉的聲音充滿不确定地試探:“郭大!大郎……你在不在?”




聲音很輕,和叩門聲一樣克制,是馬四娘。




郭君平松口氣,放下心來,“呀”地拉開了門,一把将馬四娘拽進屋內,輕輕掩上了門。




屋內,一燈如豆。




郭君平本能擋在牆根那包袱前,只想着如何脫身。





馬四娘見他不說話,難為情道:“事太急,就……翻了你家牆。”




郭君平心不在焉一笑:“嘿……那本來就是擺設……”




屋內又是一陣安靜。




馬四娘往前湊了湊,見他眸光渙散,似是滿腹心事,小心詢問道:“大郎,你這是……有事?”




郭君平驀然回過神,轉過身在桌邊坐下,招呼她:“沒事啊。四姨,你坐,你來坐啊。”




目光卻悄悄飄向了牆根,耳朵更是豎得老高,細聽院中動靜,不覺間已是滿頭冷汗。




馬四娘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知他瞄什麽,硬是熬了片刻,才說:“大郎,蓮娘……找着了。”




這句話一出,郭君平倒像是被人紮了一刀,眉頭突突兩跳,渙散的眸子瞬間凝起了銳光。




兩年前,馬四娘家在宋押衙處租的牛被盜了,卻沒錢賠,最後被縣衙判了“在宋宅勞作一年”了事。女兒蓮娘因母親要照顧常年卧病的父親,獨自去了。




誰知一年過去,人卻沒了蹤跡,宋宅管人的只說蓮娘跑了,将一次次上門要人的馬四娘打了出來。




馬四娘病病歪歪的夫君經不起打擊,很快便死了。那之後,馬四娘一夜白了兩鬓,找女兒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不覺間,郭君平眼窩濕潤了:“這是好事啊!四姨,好事啊……蓮娘人呢?到家了?”




然而,馬四娘卻沒有多少喜色,只怔怔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樣。




郭君平隐隐感到一陣不安,小心翼翼地舔了下嘴唇:“怎麽,人找着了,四姨還不高興了?”




燈苗一歪,忽聽得“咚”一聲,馬四娘居然給他跪下了。




“哎呀,四姨!四姨,你這是乾什麽!”郭君平慌忙起身扶她。




卻聽得馬四娘“咚”地磕了一個頭,字字清晰道:“蓮娘……在南風莊。”




郭君平愣住了。




全平康鄉的人都知道,他們郭家人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入南風莊了。




馬四娘當然知道他為難,連續在地上磕了三個悶響的頭,才顫聲道:“大郎,四姨知道你為難。可,南風莊那地方,我一個老婦怕是連門往哪兒開都不知道。畢竟……畢竟你去過……”




說到最後只剩低低啜泣。




郭君平低頭将臉埋在燈影深處,仿佛聽見了自己起伏的心跳,“南風莊”三個字像鐵錘般擊打着他的心。




這時,虛掩的門突然開了,一陣涼風狡黠竄入,一團火驟然亮起,照亮了一張乾癟的臉,兩只空而大的眼睛閃着得意而陰冷的光。




“康五郎?”馬四娘露出驚訝的神色,本能地捂住了嘴。




“哈哈。”康五郎邁進門,調皮地笑了,并沒有關門的意思,手中的火折子湊近了郭君平,“吾是來找他的。”




馬四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向郭君平。




“你是誰?”郭君平卻是一臉懵,借着火光打量對方,确信是張陌生的面孔。




但顯然,馬四娘認識這人。




她霍然起身,斂眉将康五郎向外推去,低聲斥道:“你到這裏來做什麽!是不是在跟蹤我?”




康五郎狠狠甩開她,卻是對郭君平道:“郭大,董作頭




郭君平瞪着他志在必得的眼睛,心裏一沉,終于明白過來,原來昨夜裏他與董作頭的籌謀,還是隔牆有耳,被這殺才聽到了。




這康五郎是來訛錢的。




他暗暗握緊拳頭,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更加後悔沒聽董作頭的勸:“大郎,你千萬別回家了,拿上這些碎銀,還有這件過所,趕緊離開沙州。”




這下可來不及了……




康五郎見他向後縮,信步走到桌邊,躊躇滿志地笑着:“哎呀,吾數三聲,得不了銀子,可就喊人了,再說,貴人的惡奴也正往這裏趕呢。郭大,那些銀子你怕是沒命花,不如給吾……”




“一、二……”他順勢在桌邊坐下,吹滅了火折子,開始數,每一聲都很輕。




數到第三聲,馬四娘再也忍不住,沖上前掐住他的脖子,怒道:“你這街邊讨食的無賴,老婦我瞎了眼還給過你一口飯吃,沒想到你是個心腸歹毒的!你要害死我們,你也別活了!”




她聲音仍舊壓在嗓子裏,生怕招來人。




康五郎被掐得直翻白眼,舌頭都掉出來了。但他到底是個男子,再瘦也比馬四娘一個四旬婦人有氣力,一邊咳嗽,一邊掙紮起身,很快便将馬四娘拖到了門口,嗓子裏一陣“咯咯”聲,要開口喊人。




“大郎,還不來捂嘴!”馬四娘急得滿頭大汗,瞥一眼目瞪口呆的郭君平,叱道,“這癡兒若招了人來,你我都得死!”




“來……”康五郎嗓子眼裏艱難地蹦出一個字,臉因被馬四娘掐得腫脹,兩只眼向外突着,兩只手胡亂撕扯。




郭君平老老實實在莫高窟畫了十幾年壁畫,向來本本分分做人,哪敢行兇,早就懵了,聽到呼喚,只本能沖過去捂康五郎的嘴。




一瞬間,眼前浮現出前日看到的那只銀钏。




他決不能現在死,銀钏出現了,就說明他阿姊還活着。




想及此,他力道更大了些,便是被康五郎咬住了手掌,痛得冷汗涔涔,也不松手。




可是,就這麽僵持下去嗎?




他與馬四娘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看向大敞的門。




院中盈滿了朦胧月色,破爛院牆到處都是豁口,若此時有人路過,一眼便能看見屋內燈光裏站着三個扭打的人。




不知不覺,他的背後也濕透了……




突然,門板後蹿出一個輕靈的黑影,鬼魅般竄進屋來,只聽“咚”一聲悶響,康五郎的後腦猛地挨了一擊,還沒來及掙紮,便向前撲倒在郭君平身上,兩只外凸的眼珠子正對着他。馬四娘一個趔趄,被帶着偃倒在地上,手腕被狠狠一折,疼得低低慘叫一聲。




郭君平大驚,瞬間感到有股溫熱的液體從康五郎脖頸處滴滴墜下,下雨般落了他一臉。




一陣腥甜的氣味……




“啊!”他遽然向後猛縮,兩腳迅速将自己推到了牆邊。




咚!




又一聲沉響,一塊沾滿血的石頭落了地。




他這才顫抖着看清,竄進來的是個小娘子,衣衫華貴卻不整潔,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正驚魂甫定地注視着康五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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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貓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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