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甜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8章 甜血】
敗陣的女人已經死去,一刀封喉,被割裂的喉嚨正汩汩冒血。
身旁的私卒還刀入鞘,攥住女人的頭發向上一拎,使那傷處更順暢地淌出血來。
兩個玄袍的少年術士分別端着玉盅,一左一右,各自接滿一小盅,才點了點頭。
其中一個嗅了嗅,用指尖沾一點放進口中嗦了一下,兩眼亮了,笑道:“這人必然經過了好熏陶,是甜的。”
另一個也點頭,二人一起向屏風內的貴人行禮:“替家師謝過貴人。”
翟仁壽攬着驚秋擺擺手:“哎呀,該我們謝謝彭神仙才對,這點兒夠嗎?”
術士點點頭:“禀貴人,此乃甜血,一勺足夠引一爐丹藥。”
“哈哈,如此甚好。”翟仁壽轉身,又低頭嘆息,“哎呀,我怎麽就沒看出這老物才是個厲害的!白白損失四籌!”鼻尖蹭着驚秋的鼻尖,“你啊,也不勸我,真是可惜了,我本來是要押那老物的!”
阮鹹響起,貴人們仍舊慨嘆不已。
那女人早已被私卒抓起兩腳,倒拎着往後門拖去,正好路過這些柈奴。
女人不甘的眼睛黑白分明地圓睜着,渙散而幽暗,像填滿了兩團煞氣。地上拖曳出一道長長的血跡,一直延伸到大廳的角落。私卒身後跟着兩個跪地的使女,緊湊地追着擦那血跡,幾乎嚴絲合縫,不留一絲難看。
郭君平的目光緊緊追着那女人,驚愕遠大于恐懼,他沒想過,在貴人們歡聲笑語的游藝裏,“輸”意味着“慘死”。
女人還沒死透,不斷發出凄慘的哭聲,卻是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柈奴們渾身顫抖,聽得後門“呀”一聲合上,冷汗涔涔地面面相觑,無不臉色煞白。
郭君平心力交瘁地轉回頭,那樣不堪的畫面,他不想看,也看不明白,回過頭卻見貴人們正在讨論玉籌,或喜或憂卻無一人在意那條剛剛逝去的生命。
瘦瘦更是平靜如常,擡了擡手,黑娘和那個與她一般壯實的女人連哭帶喊着,被推到了金線前,汗淚俱下落了滿地。她們已經恐懼到了極點。
郭君平再也看不下去了,舍命喊道:“你們可以都贏啊!”
然而,兩個女人甚至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見瘦瘦吐出一個響亮的“啓”,只好不顧姿态地沖了出去,瞬間便來到了角逐的場地。
遠處,貴人們仍舊正對着屏風的缺口列坐,仿佛在看一場精彩的鬥雞。
所謂,花坊共鬥汝南雞,春游遍在東郊道。
唐人愛鬥雞,河西鬥雞也盛,郭君平曾在節日裏沙州的東郊看過鬥雞,當時只覺鬥得激烈、有趣,後來覺得荒唐,人的勝負居然寄托在兩只禽獸身上。
此時此地,豈不是荒唐至極?他成了那只雞,還是一只輸了就會死的雞。
莫非一切都是夢?
他轉頭去看阿婤,見對方臉色煞白,鼻子以下的白粉已經全部脫褪,飽滿的唇一直震顫,早已沒了血色,見他看自己,臉色更難看了。
那一瞬,郭君平在她眼裏看到的不再是信任。他立刻明白過來,方才輸者的下場深深刺激到了阿婤。他真誠地看向阿婤,對方卻回避了他的目光。
熱鬧的呼喊聲裏,兩個女人決絕地對立,傾盡全力地對峙、周旋,絲毫不敢懈怠,漸漸地,眼睛紅如惡鬼。
她們都是面容粗黑,身形結實的女人,常年在田間地頭裏勞作,力氣都不小,此刻卻一樣使不出來。
這游戲是個巧勁兒。
縛在頸背的酒盞本就小而淺,若是盡情搏鬥,很快就灑盡了,兩敗俱傷。她們都懂得這個道理,是以都小心翼翼地與對方周迂回,步履便也緩轉有序,看上去簡直是在舞蹈,別有幾分韻律。
屏風後的樂班也配合得極好,仿佛能看見場內的情形似地,時而婉轉,時而激越,和諧地烘托這場比鬥的韻尾。
貴人們借着興頭,又飲了一輪酒,更加恣意沸騰,無不沉浸在兩個女人克制而有節奏的“舞步”中,此起彼伏地叫好。
兩個女人此時發髻已經散開大半,龇牙咧嘴地致對方于死地,早已精疲力竭,卻因一陣陣的叫嚷而莫名亢奮起來。
這時,郭君平和阿婤同時被摁在了地上,玉盞“嘩嘩”斟滿了酒,即将登場。
他再次看向阿婤,向她點頭,又點頭,再點頭,無聲地說:“一起,終點。”
阿婤盯着他的嘴唇,自己的嘴唇卻是抿得泛白,眼底閃動着恐懼的淚光,郭君平這才注意到,她是個如此年少的女子,正在春天般的年紀,本該爛漫,不是嗎?
可惜,卑賤的花草在這片土地上死無聲息……
漫長的拉鋸,在貴人們的撫掌大笑裏,黑娘終于第一個沖過了金線,另外那女人緊随其後沖過線,然而,敗局已定。
郭君平和阿婤都望向對面過了金線的兩個女人,漸漸被圍攏的人群吞沒,懸着的心“咚咚”亂跳。
前方卻然傳來一聲凄慘的哭喊。
片刻,黑娘的那個對手被一個私卒從屏風後拖了出來,酒盞已經解了,因恐懼兩腳亂蹬,裆裏尿了一地。
瘦瘦面無表情地瞥她一眼,高聲宣布:“黑娘快,酒高一分!”
屏風內一陣笑聲,傳出茹娘子的聲音:“黑娘,贏。”
“哎呀,我贏了,不好意思了諸公,哈哈!”有人大笑。
“哎呀,哎呀,又看錯了!”有人笑着嘆息。
貴人們眼裏,不過一場游藝罷了。
柈奴們卻是各個吓得面如黃紙,無不錯愕地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着那女人被私卒拖走了,連哭帶喊地掙紮,如同一只待宰的禽獸。
沒有尊嚴,尊嚴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救救我!救我啊!”她整張臉已經扭曲成了一團,五官錯了位,哭喊震天。
她聲音越大,貴人們似是越發興奮,紛紛斟滿新酒,飲得更歡,使女們端牢了酒注子,萦繞期間,忙得不亦樂乎。
後門還沒開,已傳來一聲尖叫,仿佛心被人剜了,郭君平冷汗涔涔地聽,甚至想,說不定就是心被剜了,可他沒有時間關心別人了。
“啓!”
随着一聲命令,他和阿婤不得已也踏上了同樣的路,身後還剩下醜漢和索達,呆若木雞地盯着他們,仿佛在倒數自己的死期。
鬥雞的都知道,“呆若木雞”才是雞的最高境界,而此刻他們這些“木雞”卻恰恰相反,只是吓破了膽罷了。
郭君平湊近阿婤,對方立刻輕盈地躲開,拉開一定距離,他不死心,湊地更近,低聲道:“阿婤,規則裏沒說過只能贏一個人,你我一樣的酒量,同時過線,就沒有輸家,你信我……”
阿婤向後退,仍舊充滿警戒,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蠢,飄蓬偶遇,誰敢信任別人呢?
她圓瞪雙眼,像只蓄勢待發的野獸,她是很單薄,但因常年練舞,力氣并不小,且平衡感也不錯。她顯然篤定,若真動起手來,自己未必會輸。但她也沒有要主動出擊的意思,只是看着郭君平,專注而警覺。
“阿婤!”他輕聲喚她,盼她能看到自己的誠意。
前方人頭攢動,燈火搖曳間,貴人們你擁我擠,左擁右攬,好似一片片詭谲的雲,在郭君平模糊的視線裏飄啊飄,不可捉摸。
一陣陣歡聲笑語,一陣陣掌聲雷動。
他咽下一口唾沫,對自己說:你不能死,你要報仇,你要找阿姊,你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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