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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蘭為可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蘭為可恃】




秦少微一直不明白,閻君游是如何一面将“八功德水”搬進自家宅邸,一面還能信誓旦旦說一定會為河西草民搏一番新天地的。




草民想要的新天地裏,怎麽容得下這些橫亘百年的夢幻泡影?什麽西方極樂,什麽瓊樓玉宇,不都是舊世道的沉珂惡疾嗎?




閻君游卻樂此不疲。




行人社變了,或許,從一開始就被看錯了。




是素娘看錯了。




她慢慢走到涼亭下,站在閻君游的身旁,靜靜地看他喂魚,幾十條紅魚從尚存溫度的池底鑽出,形成了一股華麗的漩渦。




漩渦中心便是閻君游投下的魚食。




畢了,閻君游才拍掉手上的渣滓,笑着看她:“哎呀,我的小阿果來了。”




如今能喊出她這個名字的人,怕也只剩閻君游一人了。





她笑着點點頭,躬身靠在欄杆上看那些紅魚,忽然覺得那些魚很寂寞,被困在如此一個華而不實的園子裏,藏在一潭死水裏,為一口吃的浮浮沉沉,到底有什麽樂趣呢?




正想,閻君游從身後抱住了她,臉落在她的右肩上,厮磨耳鬓,柔聲道:“我想你了,阿果。”




她本能直起腰身脫開了他,轉身在桌邊坐下,倒了兩杯蒲萄酒,渾身緊繃。閻君游走過來端起白玉酒杯,緩緩在她對面坐下,難掩眼底的失落。




他已經不年輕了,兩鬓灰白,但一雙不服老的眼睛仍舊炯炯有神,盯了她片刻,柔情殆盡。




他啜飲了幾口她最愛的青蒲萄酒,正色道:“邊吃邊說吧。”




秦少微便将江不贏在南風莊裏的事都一一說了,篤定道:“江不贏肯定要投奔回鹘了。南風莊裏這麽一鬧,他已上了官軍的名簿,怕是會對阿郎不利。”




閻君游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嚼着魚肉。




其實,昨日江不贏便來過了,這幾條魚就是他專門送來的。




對于閻君游來說,江不贏不僅是他并肩開創事業的結拜兄弟,還是個能力極其出色的商人。




他很清楚,行人社要想存活、甚至壯大,光有理想和奮鬥是遠遠不夠的,他們還需要錢,很多很多錢,武裝自己的錢,邀買人心的錢,縱橫捭阖的錢,孤占一隅的錢……




在這點上,江不贏功不可沒。




幾十年了,若不是江不贏在河西長袖善舞,行人社不可能以強勢姿态面對肅州家,也不可能在各州勢力間待價而沽,行人社裏所謂的兄弟姊妹們更不可能吃飽了飯,還能拿出額外的錢糧去救濟河西百姓。




正因為此,江不贏那些貪財好色、乖戾嗜殺的小毛病他都忍了,還會幫其善後,甚至縱容,這在行人社裏已經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他都知道,但他有自己的考量。




雖然有時也會覺得孤單,但他并不指望社衆的理解。唯一感到痛苦的是,這些考量他同樣也沒法對秦少微直說。




說起來,秦少微只是他私屬的間人,甚至不能算行人社人,她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成為他的眼睛,時刻觀察河西的局勢,洞察行人社這幾個“王”的忠誠,其中最關鍵的一個就是江不贏。




這也是他悉心栽培她的唯一目的,除了……一點私心。




當然,也常常因着這一點點私心感到恐懼,恐懼秦少微不理解他,誤解他向現實的“屈服”了。他就是如此在意她的誤解,就像在意江不贏的不忠。




尤其是在這個歸義軍與甘州回鹘關系搖搖欲墜的關鍵時刻,這兩個人對他都很重要,要非說哪個更重要……




他擡眼看向她,搛了一筷子魚:“嘗嘗,你不是最喜歡魚了嗎?”




看着她謹慎地挑了刺,又滿足地咽下醬燒的魚肉,他忍不住心念一動。八年了,這女人還是這副模樣。




閻君游不缺嬌妻美妾,才情過人的、千嬌百媚的都有,但他始終放不下秦少微,可一想到她将鐵簪抵在頸側,以死相逼的決絕模樣,他的身體和心就一起冷了。




不甘的目光落在她從幞頭邊露出的鐵簪頭,心裏一凜,他見識過這鐵簪的威力。




“你不要總是這般拘謹。”他安撫她,不喜歡她故作持重的模樣。




搞不定的女人果然更誘人。




他咽了口唾沫,感到後頸一陣燥熱,秦少微卻冷肅地盯着他,眼底滿是凜然不可侵犯之色。




他笑了:“阿果,你這一身本事也算是我開蒙的,第一柄鐵簪還是我送你的吧?你怎麽就和我這麽生分呢?你到我這裏來,除了公事,就……”




秦少微垂眸笑了笑,端起酒杯飲了一口:“依阿郎看,江不贏還記得行人社的理想嗎?他還信地藏王嗎?”




她說的時候,忽然就直直看向了閻君游,這問題,顯然問的是他。




閻君游被問得一愣。




三十多年前,世道紛亂,他與閻君游等十個兄弟在地藏王菩薩面前歃血為盟,誓要“衆生度盡,方證菩提”。




後來,圍繞這句誓言,他們身邊凝聚出了一個強大的行人社,十個兄弟裏活到現在的四個,如今都成了權貴。




權貴……




只有在心裏,閻君游才敢面對“權貴”二字,畢竟,行人社自稱為河西草民掙太平,倡言“衆生平等,皆可成佛”。




歃血時,呼籲時,說這些話的時候,都是發自肺腑的。




他看着秦少微,點頭道:“我相信,他從未忘記過理想,不僅是他,我也無一刻敢忘!只是,阿果……”




他拎起酒壺又添了兩杯酒,“走到今天,我才明白,要實現行人社的理想,不可能只靠一腔熱血和兄弟們悶着頭往前沖的!說到底,走到了今天,行人社和肅州城裏的龍懷仁也沒什麽不同了……”




秦少微眸光輕顫,沉默了。




他等她,見她什麽也不說,端起杯一飲而盡:“只有先在這險惡的河西站穩了腳跟,才能謀求理想啊。阿果,你看看,你不是不知道,咱們如今西面有歸義軍,東面有甘州回鹘,背後有南山,面前有肅州家,稍不留神,你當一個山中小寨是保得住的?”




秦少微颔首。




閻君游見她多少明白了自己的苦衷,欣慰地飲了一口酒,看向了曲橋邊頹敗的枯荷,沉沉嘆了口氣。




二人沉默吃喝了一陣,閻君游才繼續道:“對了,還沒問你,你在彭賈玉身邊如何?他有沒有欺負你啊?”




秦少微笑了。




她之所以去往彭賈玉身邊,也是閻君游的安排。




起初是為了用丹藥拉攏控制權貴們,想在河西顯貴間撕開一個可以窺視的縫隙。當秦少微說想去彭賈玉身邊的時候,他幾乎立刻就答應了,一個縫隙外有了秦少微這雙明銳的眼睛,他才能高枕無憂。




“師父忠謹強乾,時刻記着阿郎給他的任務。對了……”她放下筷子,從腰畔的承露囊裏取出一個白瓷小瓶送到了閻君游面前,“這是師父獻給阿郎的朝元丹,能延年益壽,強壯筋骨……”




閻君游的眼睛亮了,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好啊,好啊。”




一瞬間,秦少微在他眼裏看到了一縷縷渾濁的欲望,與十年前他那雙躊躇滿志的眼睛終究是不同了。




她終于還是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所以,阿郎打算與甘州回鹘合作?”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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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貓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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