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黑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黑店】
“為什麽?”
馬四娘、郭君平,甚至幾個路過的人都聽到了這句話,原本喜氣洋洋的臉都登時涼了,幾乎異口同聲地質問起那武士。
武士冷淡掃視衆人:“先進屋。”
他這話絕不是商量的口吻,年輕卻跋扈的武士們已圍攏上來,手都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睛裏迸she精銳的冷光。
他們的目光根本不屬于普通人。
與安寶藏相處了這麽些日子,又在綠洲胡店裏經歷了那些波折,郭君平和馬四娘早已對這個世界有了全新的認識。
可郭君平不甘,他們給了錢就是買賣,哪有買賣不交貨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要開口,卻被馬四娘拽住了,餘光裏,四面圍攏的武士刀已出鞘,露出一段段冷白的光。
他只好作罷,跟着馬四娘随人流往低矮的土屋走去。進去了,便也明白了,不是讓他們來住店的。
屋內空蕩蕩,只幾根木柱間彌漫着嗆人的灰塵,夯土地、夯土牆,到處落滿塵土,這裏沒有鋪也沒有案,連能坐的地方都沒有。
他們剛進屋,身後便傳來“哎喲”一聲,隊伍最後一人被踹了進來。“嘎吱”一聲,木門關閉,一陣鐵鏈聲,從外面鎖上了。
“放我們出去!”一人沖上前,撲打滿是塵土的木門,發出一陣“嘎吱”聲。
其他人這才陸續從懵懂中驚醒,面面相觑片刻,也紛紛湧到門口,七嘴八舌地砸起門來。
“這裏是米家店嗎?”
“不是說到米家店就可以走了嗎?”
“既然到地方了,為何将我們關起來?”
“到地方了,就該放我們走了吧?”
……
外面沒有任何回應,衆人梗着脖子喊了一陣,你看我,我看你,都懵了。
馬四娘眉頭皺得很緊,抱歉地看着郭君平,也明白過來了:他們被騙了,上的是賊車。
她愣了片刻,忽然癱倒在地上,眼裏緩緩流出了兩行清淚。
“四姨。”郭君平趕過來,俯身扶她,也漸漸醒過味兒來。
他們早該看明白了,給多少錢都能搭的車怎麽可能沒問題?
“大……郎……”馬四娘渾身哆嗦,直愣愣地看着郭君平的眼睛。
這是郭君平第一看見她露出如此恐懼的神情,“四姨對不起你,咱們……”
郭君平“噓”了一聲,小心環視四周,低聲道:“四姨,我有辦法。”
馬四娘眼底掠過一絲光,他心裏一酸。
這是謊話。
事到如今,他一個畫畫的能有什麽辦法?他只是不想馬四娘絕望,怕她太自責,更怕她撐不下去。
他裝作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放心吧,四姨,有我呢。”
說着,起身在土屋內轉了一圈,見這裏甚至連一扇窗都沒有,心裏一沉:這種地方就是圈人的。看來這次是真到了“黑店”,只是不知這些人要将他們如何,畢竟,他們不過一群浮浪人,也沒什麽資財,多半會被發賣作奴婢或者苦役吧。
想到這裏,他反而冷靜下來,想起了同侪趙僧子。無非和趙僧子一樣,被人丢進洞子裏發賣了。
其實,自他記事以來,村子裏丢幾個人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歸義軍強敵環伺,和東西南北對峙了幾十年,老百姓并沒過幾天太平日子,便是他家平康鄉如此靠近沙州城,也不能幸免。
北面達怛時不時就南下擄掠,南面有多年都剿不滅的南山賊,東西有回鹘不斷滋擾,進村便是燒殺搶掠,連老幼婦孺都不放過,還不要說,道路上始終湧動着來路不明的盜匪,遇見了就算倒黴,被搶走資財還是好的,很多人就那樣被擄走了,不知所蹤。
他年少時,常有鄉民外出後沒再回來,報了官找不到也只能作罷,時間長了,坊間便流言四起,說這些人都是“河鬼”“貓鬼”抓走吃了。
他那候剛好在州學,每月回家一次,最怕的就是歸家走夜路,生怕自己也被妖鬼擄了去。
直到有一年,他們鄉一個名叫索進君的牧子
官府得了馬,給了索進君嘉獎,重新給田,這事也成了十裏八鄉的美談。
他到現在都記得他阿姊聽到這件事的反應。
阿姊說:“所以我就說嘛,哪有什麽鬼神?你們非說什麽河鬼、貓鬼的,那就是被賊寇擄走了,官府懶得找,當然就懶得管你們編瞎話!要我說,官府……”
“哎呦,你可真敢說!”他阿娘趕忙堵住了阿姊的嘴,“這話讓佛祖聽去了,要遭災的!”
他阿耶在門口削木頭,搖頭嘆氣:“素娘啊,不是阿耶說你,你一個女娃,什麽都敢說,讓村正聽見你罵官府,可怎麽得了!真是,你女娃就要有個女娃樣兒啊,再過幾年也該嫁人了!”
“嫁什麽人!”他阿姊臉色立刻變了,轉身便走出了屋門。
他還記得阿姊的背影。
他阿姊個子很高,站一群女娃裏很突出,村裏因此常有閑言碎語,說她阿姊像個挑旗的杆子,誰會喜歡,肯定嫁不出去。
怎麽又想阿姊了,他擦了擦眼角,嘴角莫名浮起膠饧
“這牆真硬,也沒窗,咱們怎麽跑啊?”馬四娘走到他身邊,打量着這座土監牢。
門口早已喧嘩一片,衆人連哭帶喊地捶門,都意識到自己這是遇到有能耐的“大賊”了。
有的對着門外喊:“我給你六匹緤布,你把我放了,我帶你去家裏取,不,我給你送過來,行嗎?”
有人已經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有人色厲內荏地高喊着他在瓜州認識大官,還有人苦苦乞求,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訴說家中不易。
然而,仍舊沒有回應。
郭君平拉馬四娘在牆角坐下,聲音低如蚊蚋:“四姨,依我看,咱們先等,他們總歸是要開門的。”
這時,天已迅速暗了下來。
幽暗裏,看不清馬四娘的神色,只聽她低沉道:“先睡吧。”
一夜輾轉難眠,郭君平睜眼時,天已經大亮,屋裏吵嚷一片。
他站起身揉揉眼,撣了撣身上的土,要尋馬四娘,卻見一個哆哆嗦嗦的男人向他爬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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