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窺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窺豹】
盒中紅紙剛好八張,對應在座八位。
杜若山第一個寫完,仔細疊好,投進王小清遞來的盒裏,衆人見狀,都低下頭盯着自己的紅紙。
宋如鶴幾次提筆,卻又幾次猶豫,南風莊大火後,他向使府獻出大量資財,雖不至傾家蕩産,卻也傷了筋骨,再不敢如從前般恣意揮霍了。
這當口,唐鹿韭兀自挨着暖爐飲茶,細細嘗了幾樣咬花軒的果子,尤其對那梧桐餅
史端笑着叉手,稱若唐娘子喜歡,可以将那餅師送給她。
唐鹿韭卻擺手:“哎呀,橘居淮南而為橘,我可不願暴殄天物。”
史端道:“娘子喜歡,便是她的造化了。”
唐鹿韭笑着搖頭:“函牛之鼎不可烹雞。”
眼看一炷香即将燃盡,諸人不敢再猶豫,紛紛喚來王小清,往那金盒裏投了紅紙,彼此對視間無不咬緊了後槽牙,如此陽謀,他們卻也只能就範。這些精明慣了的人,這次沒了翟仁壽替他們賠上一筆,無不眉眼繃得僵硬。
杜若山慢條斯理地飲茶,淡淡掃視列座。
終于,最後一縷香燃盡,灰白的香燼頹落在描金的香爐裏,現場緊繃的氣氛才終于洩了,一瀉千裏。
無人呻吟,卻暗藏着肉疼的表情。
安繼芬輕輕擊掌,樂班重新回到露臺奏樂,特地選了仙音缭繞的柔樂,瞬間滌蕩了四下彌漫的不安與銅臭。久候的使女們聽到樂聲,終于松了口氣,這才敢重新入帳,奉一輪新酒宴。
唐鹿韭呵呵笑,拈起小酒盅品了幾口。
曹元浚切下一片牛肉塞進口中,睨着她催促:“哎呀,阿姊快看看哪個最小,休得文文莫莫。”
這話可謂道出了在座心聲,衆人無不點頭,便是仙風道骨彭賈玉、紅塵外人惠和,也都翹首以盼,等着揭曉答案。
王小清見唐鹿韭點頭,便打開了那金盒,逐一報數,衆人的臉色也是一會兒青,一會兒白,連酒都顧不上喝了。
安寶藏聽着熱鬧,慢慢蹭到帷幔邊兒,透過攢動的人頭偷瞄。現在,他更确信了,這位“施財天”不僅和馬場投毒案有關,還牽連着貓鬼。
從他調查劉海宴失蹤起,每一次進展,每一次迷局,都少不了唐鹿韭,這女人好像在他脖上拴了繩兒,拖着走。
是她引他去了鬼村;也是為了調查她,他才去了南風莊。施財天要去南風莊的消息,還有眼下這場局席的消息,都是誰刻意透露給他的呢?
他就這麽一步步被她牽着往前走,如同一個窟礧子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想到南風莊種種,她的出手相助,方才略顯端倪的思路忽然又攪作了一團……
一瞬間,他的世界陷入了寂靜,一個念頭躍入腦中:鬼村裏,如果他沒受傷,如果那個鞶囊是他找到的……如果他碰到了劉海宴……
不覺間,他的眉頭皺緊了,拳頭也握緊了,湧起質問的沖動,但恍惚一刻,終究還是清醒了。
舞樂笑語重新在耳邊響起,模糊的視線再次聚焦,唐鹿韭仍舊坐在人叢間,悠然地享用珍馐美馔,時不時與曹元浚耳語幾句,笑得像蜜糖一樣甜。
這女人是毒的糖。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鷹郎君的承諾:“此案斷訖,除汝聽郎之身,入衙供職,娶個女人過日子去罷。”
“我這後半輩子,可就看你了。”他望着唐鹿韭,默默念叨。
此時,在座八位因“酒本”勝負的唏噓之色方才褪去,重回高談闊論,只有那“酒本人”宋如鶴難掩惆悵,卻也只能盡力遮掩。
杜若山嚼着外酥裏嫩的駱駝酥,有意無意瞟向宋如鶴,窺其眉間惆悵,暗暗冷笑。
他知道,宋如鶴如今被曹大王揪緊了刮財,一身膏腴零落四散,又痛失了幾處宅院,當真難過。他理解,卻也不屑,暗嘲宋如鶴作甚麽兒女扭捏之态,他人又不是一毛不拔。
在座諸人,哪一位不是河西的頭面人物?哪個也受不起被人稱一個“吝”字。
上次“酒本”夜宴後,各家仍然納資,一并送給那“酒本人”翟仁壽,道一聲“難為了”,雖不足以彌補,卻好歹顧全了體面。
這游藝故有損失,卻哪有勝負?
想及此,便更覺宋如鶴可笑了。
不禁慨嘆,這河西豪族的後裔,尤其是那些躲在大宅裏讀聖賢書的,都成了迂腐的朽木,只不過,朽了也還是金絲楠木。
命精貴,便是爛透了也非他人可以攀比。這就是如今天下的規矩。
狗屁!
塵埃落定,衆人這才死心吃酒,很快便醉透了,又在彭賈玉飄忽的說辭下,紛紛用下第二輪丹藥,愈發飄飄欲仙了。
史端擡起醉眼,見方才露頭的明月正沉沉沒入雲縷,環顧衆人,第一個站起身來:“諸公,吾不勝酒力,先告退了……”
在座都不允,身旁的江不贏扯住他的袖子,笑道:“史公莫不是急着去見妙姬?”
諸人哄笑。
宋如鶴調侃道:“哎呀,妙姬就在樓上,又不會飛了……”
大家笑得更歡。
史端尴尬一笑:“哎呀,諸公見笑!吾真是不勝酒力,渾身乏力了。”轉身扯回袖子,叉手道,“麥酒管夠,果子也管夠,諸公盡興,哈哈,諸公盡興,吾明日再來請罪!”
江不贏也不願拉扯過了分寸,順勢松了手,笑道:“如此,史公可慢點走啊。”
史端擺手,轉身離了酒席,在家仆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安寶藏森冷的視線裏。
此時,郭君平正守在帷帳外聽差遣,卻沒聽到任何差遣,幾乎快睡着了,幾次偷瞄帳內,都被秦少微瞪了回來,後來又被差遣去煉坊端來一盒丹藥,才入了帷帳,弓腰低頭走得很快,生怕被曹元浚認出來。
他也幻想,抽出藏在靴底的鐵錐,與曹元浚來個同歸于盡,可想到秦少微的話,又惜命了。
不知又熬了多久,夜已寒得教人牙關打戰。貴人們卻抱着爐火,毫無罷飲之意,直到月亮徹底沒入雲裏,飲盡最後一盞茶,才止了舞樂,往各處休息去了。
回到後院,郭君平輾轉難眠,朦朦胧胧,不知何時才睡着了,卻忽聽“呯”一聲驚響,門被踢開了,兩個武士擎着火把在門外大喝:“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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