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參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2章 參商】
郭君平剝開兩層油紙,看到幾小塊琥珀色的膠饧
秦少微在一旁笑吟吟看着他,像阿姊看着阿弟。
和小時候一樣,僅僅看到便滿溢了口水,郭君平想起了自己的阿姊。
那時候,家裏沒錢,非要等到法會布施或賽神時才能吃到“饧”,他阿姊向來舍不得吃,各處混一圈,裝一兜子碎饧回家,給阿耶,阿耶不吃,給阿娘,阿娘也不吃。
最後,便全部都給了郭君平。
他記得有一次,阿娘死活不吃,阿姊竟氣哭了,最後沒轍,阿娘便拿了一塊,咬成兩半,小的自己吃了,另一半硬是塞進了哭哭啼啼的阿姊嘴裏。
想起來了,那是在阿姊失蹤的那年元正……
他将饧塞進口中,緩慢轉動,唇舌蕩漾一陣甜蜜,眼底卻酸苦起來,看向秦少微:“你……什麽時候帶我去看我阿姊?”
秦少微瞥了他一眼,眉頭輕輕一顫,看向了遠處那棵樹:“很快。”
郭君平只能點頭,将饧換個位置含着,含糊道:“其實……我還有個請求……”
“你說。”秦少微仍舊看那棵樹,似乎在認真思考。
“你……能教我……殺人嗎?”他嗫嚅,回身看了眼鱗次的墳頭。
秦少微扭臉看他,驚愕一刻,忽然“撲哧”笑了。
“你笑什麽?”郭君平臉紅了。
秦少微正色道:“習武不是為了殺人。”
“我就是為了殺人。”他想起了面對那飛刀小郎時的無奈,便是拼盡全力也不能報仇的無力。
“行,我教你。”
“真的?”他喜出望外,沒想到她答應地這麽痛快,想了想,又說,“我也不白學,給你當随從?”
“會做飯嗎?”
他一怔,猶豫道:“算……會吧,但是……應該不會很好吃。”
“會做就成。”
“你這是……同意了?”
秦少微眼如秋水:“跟着我并不容易。”
郭君平堅決點頭。
從決定為馬四娘報仇開始,他就放下了歸鄉再作個畫匠的念頭。放下筆,拿起刀,才能不被欺淩,才能報仇。
秦少微望向極遠處,忽然說:“你阿姊,特別愛吃饧……嗯,但最愛吃的還是炙羊,你知道嗎,她最愛吃羊頭了,特別是羊眼珠,說一咬滿口汁水。呃,我可吃不了,光聽都想吐……”
她仿佛在說給自己聽,眸光渙散。
郭君平無言以對,除了驚訝,還是驚訝。在他的記憶裏,阿姊好像什麽都不愛吃,什麽都不喜歡。
秦少微繼續道:“當年,你阿姊看中了一個銀篦子,攢了好久錢,還是買不起,所以沒事就拉我去那銀匠店裏瞧,插頭上試啊試,店主都不樂意了,問她,哎,我說,你到底買不買?”
她粗着嗓子學那店主,笑了:“那店主也是個會變臉的,你不知道,我們前幾次去時,他笑得跟牡丹花一般呢,不停說你阿姊插梳好看,最好插一對兒,再畫上花子
她雖笑着,眼裏卻滿是苦澀。
郭君平也跟着酸澀起來,甚至茫然,他從不知道,阿姊居然喜歡過一個銀篦子,也從沒見過她插梳畫花子。
印象裏,阿姊總在單衣外套一件父親穿剩的半臂,因是縫改的,總是有點不合身,顯得落拓。她的頭發也總是绾成男人樣的髻,再包一塊黑灰軟布,看上去和男子一般,說是乾活利落。
他慚愧地低下了頭,第一次驚覺,原來阿姊也是個愛吃愛美的娘子,怎麽他們全家都不知道呢?
秦少微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明日先開始練勁兒吧。”
這一夜,郭君平又失眠了,想起臨別時,秦少微的一番話。
她說,兵器無罪,要看人的發心,為救人也要拿起刀,但不算惡徒;又說,習武勝在“心法”,而非“功法”,若只為殺人,成不了的;最後還說,要為馬四娘報仇,遠不止殺一人。
他沒完全懂,想得昏昏欲睡,卻又睡不着。
他想起了阿姊逼自己教她識字的往事,他那時嫌煩,也不理解,貨棧糧倉前做搬運子
阿姊卻笑說:“憨郎!咱家交一份學糧,兩個人學,豈不劃算!”
每次從州學返家,阿姊都會把他所有的書都翻一遍,神情特別嚴肅,有不懂就問他,追着問,便是他不耐煩了,也還是問。
被他說急眼了,便會一巴掌拍在他的腦後:“不教也得教!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我就懂了!哎呀,別跑啊,狗小子,耐心真差,我可是你阿姊!”
有時,她也會軟了口氣央求:“喏,這支毛筆喜歡不?贈你了!你看看,這個字是不是‘衆多’的意思?”
普光寺後院這個寂靜的夜晚,他忽然懂了。
他阿姊就是這樣完成得學業的,雖不能與州學郎相比,但到失蹤前那幾年,她已經可以在村裏做書手
他還納悶過,村正
他翻了個身,發現自己從沒了解過阿姊,哭了。
如果早點知道阿姊愛吃羊眼睛就好了,如果多花點時間為她念書就好了,如果知道她喜歡銀篦子……
他哭着哭着,便沉沉睡去了……
郭君平哭着睡去的這一夜,秦少微已經策馬往肅州趕去,幾日功夫便路過了一個熟悉的城寨,她只是趁喂馬的當口,在邸店前望那城寨一眼,便繼續趕路了。
那山寨屬于行人社,地盤不大,但卡在肅州城南邊的群山裏,易守難攻,到底還是成了肅州家酋大龍懷仁如鲠在喉的一塊硬骨頭。
龍懷仁更不會知道,就在他的心髒,肅州城的西南角,有座低調宅第喚作“鐵園”,主人正是他的對頭,行人社主閻君游。
又一日,秦少微一身丈夫靴衫
每一次只要秦少微來,閻君游就會早早遣走園中雜人,只留心腹伺候,而秦少微也必然不會走正門,次次将馬拴在鐵園一裏外的逆旅,徒步來,從後牆直接翻進宅內。
行人社裏,知她身份之人只閻君游一個。
此時,她正輕盈地穿過一叢叢石榴樹,遠遠便看見了站在曲橋盡頭的閻君游,背對着她,正在喂魚。
一片開闊的池子橫亘在他們之間,仿佛一種無聲的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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