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玩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0章 玩物】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驚秋垂目向賓客們致意,翩然坐回到翟仁壽身邊。
“好啊,真好啊,真是驚為天人啊!”
“是啊,伎樂天人
衆人贊嘆不止。
江不贏推了推身旁的圓臉男人:“這一舞,比你贏雨樓的妙姬如何?”
圓臉男人正是沙州最大酒樓贏雨樓的主人,粟特商人安繼芬。
他話很少,此刻被專門問到,只淡淡笑了笑,瞟了眼頭坐上悠然飲茶的杜若山,見對方沒有任何表情,才放下酒盞,咂麽了一下嘴:“嗯,到底還是年輕好啊,妙姬再好也不是豆蔻年華了,沒得驚秋郎這般滋味了,哈哈!”
翟仁壽得意地攬驚秋入懷,端一盞蒲萄酒灌入他的口裏,見他嘴角殘留了一滴殷紅,在那粉面上格外悅目,耐不住低頭輕輕一吻,銜去了那令人沉醉的殘香。
驚秋難為情地別過臉去,兩頰酡紅,翟仁壽眼神卻是更加迷離了,手指擦過他眼角的一抹紅,吐出一口酒氣,嘆道:“荷花羞玉顏,丹靥醉春瀾。”
驚秋不說話,眼角徹底紅透了,烏黑的眸子沉郁而克制。
久候的瘦瘦聽得屏風內的樂子都過去了,經了茹娘子的同意,才低頭走了進來,向貴人們行禮,聲音低沉:“回禀貴人,靈女十一個已經備好了,彭神仙親自藥過了。”
其實,這些賓客早就注意到了投在屏風上的婀娜身影,此時目光全都被十一個娉婷而入的少女吸引了,她們年紀不過十三四歲,輕紗曳地,一雙雙未經滄桑的眼睛嬌怯怯如露珠兒一般。
翟仁壽第一個咽下了急不可耐的口水。
“彭神仙到了?”宋如鶴放下酒杯問。
瘦瘦叉手:“回禀宋公,亥時末便到了,直接去丹房裏藥靈女了,現下才去更衣。”
他聲音恭敬克制,餘光卻忍不住瞟向翟仁壽懷裏的驚秋。那驚秋自從瘦瘦進來,便一動不動了,垂着頭,如一株枯死的牡丹。
阿弟,你太瘦了。瘦瘦看得滿心酸楚。
賓客們彼此對視,都贊許地點頭,無不說彭神仙辛苦勞頓,時刻将他們挂在心上,感激不盡諸如此類。
郭君平、康藍川、黑娘、阿婤和索達,五個幸存的柈奴跪列在氍毹上,各自專注手中的東西,等待發落似地垂頭喪氣,又有使女來,添了馃子和酒水,笑吟吟地小聲叮囑:“柈奴可要小心了,這美器落了地,腦袋也就落地了喲。”
如此恐怖之事,被她們柔聲細語地調侃,不仔細聽,還以為是什麽趣事呢。
黑娘顫抖幾下,側目旁邊的郭君平。
郭君平托了那酒注子太久,胳膊酸得發疼,正是兩眼昏花的模樣。聽這群貴人說了一晚上謎語,什麽贏雨樓妙姬,靈女神仙之類的,他一頭霧水,直到聽到“彭神仙”三個字,才回過神來,想起了那個鬼村裏的束冠道士,忍不住擡頭四下裏瞟了幾眼,手一晃,幾滴酒搖落在地上。
好在并沒有人注意他們這些柈奴,貴人們正熱烈讨論什麽琉璃丹藥,靈女雙修、采陰補陽之類的秘術。
他更聽不懂了。
瘦瘦遣走靈女們,又回到屏風邊,輕輕擊掌幾下,又響起一陣琳琅之音,七個婀娜舞伎走了進來,還是之前獻舞的那幾個,因橫死了一個同伴,臉上再也沒了春風拂面的靈動之色,一個個都顫抖着,身上的環佩響個不停。
“哈哈,我就說,美人都去了哪裏,你這宋五……”翟仁壽笑眯眯地笑納了第一個,拉着那怯生生的舞伎在自己右側坐了,又親了親驚秋的臉頰。
宋如鶴揉了揉眉頭:“哎呀,我說你呀,翟三郎,你這俗物!好東西要慢慢享用,你也悠着點,不然晚上如何雙修啊?哈哈。”
“哈哈。”翟仁壽笑得臉頰更紅。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只有張承敬一臉嚴肅,對瘦瘦道:“我不需要什麽雙修。”
瘦瘦低頭不敢回話。
宋如鶴呵呵一笑:“老太公不喜打擾,也罷。”
瘦瘦趕緊點頭。
唐鹿韭搖着灑金團扇,看了看張承敬,笑盈盈道:“老太公既然不喜,不妨見贈于我?”
張承敬瞟了她一眼,淡淡地點了點頭,宋如鶴便對着瘦瘦點點頭。
曹元浚打趣道:“莫非阿姊也要雙修,那也該要個俊俏郎君呀。”
衆人哄笑不止,翟仁壽低頭瞧了眼驚秋,笑得更歡,兩旁的人也看着驚秋,張口大笑。
唐鹿韭待他們都不笑了,才搖着團扇,慢條斯理地說:“九郎此言差矣,既是靈藥,沾身就是福澤,諸公修得,我難道修不得?”
曹元浚被問得一愣,想繼續說,卻又說不出口,讪讪笑了。
衆人又笑了起來,氣氛一時便更熱鬧了。
七個舞伎各自在貴人身旁跪定,無非是奉酒喂食,偶爾起身跳舞,歡聲笑語裏透着一種教人顫栗的氣氛。
郭君平遠遠瞄着那些一臉媚笑的舞伎,只覺得心酸,忽地就想起了蓮娘,這些年過得大概就是這樣的日子吧,戰戰兢兢、迎來送往,能活下來實屬不易。
佛祖真的睜眼看這人間嗎?讓馬四娘這對苦命的母女在重逢的一刻死去,有天理嗎?
慈悲呢,憐憫呢?
這時,翟仁壽高聲笑道:“來,拿酒籌來!”
很快,兩個使女笑着走了進來,一個捧着一尊別致的鎏金銀龜
翟仁壽笑道:“老規矩?”
衆人心領神會點頭。
張承敬則搖頭道:“老朽乏了,就觀戲吧。”
唐鹿韭放下酒盞:“我和九郎算一個。”
說着,笑盈盈地走到曹元浚身旁,坐得端正。
曹元浚親昵一笑:“好好好,我和阿姊一對兒。”環視場內,又道,“那也還差兩個酒奴呀。”
等在旁邊的茹娘子笑着指了指托着飲食器的柈奴們:“那兒還有兩個娘子。”
黑娘和阿婤還沒反應過來,便被瘦瘦走過去拉了起來,連推帶搡地送入了筵席,都哭得驚訝而恐懼,尤其是黑娘,哭得粗聲粗氣,加上常年勞作而粗糙不堪的臉,怎麽看都與這珍馐美馔格格不入,被安排在安繼芬身旁作為酒奴,哭得聲音更大了。
安繼芬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哎呀,娘子們哭起來都是梨花帶雨的,你倒好,哭起來跟沙暴一般,可怕,可怕,哈哈,我喜歡!”
衆人聞此,無不哈哈大笑。
其實,安繼芬是專門使了眼色讓瘦瘦将這粗黑女人安排給自己的,他一個商賈,在這席間地位最低,他不願讓宋如鶴這個主人難做。
瘦瘦是安繼芬一手提拔起來的人牙,自然看得懂舊主人的眼色,立馬照辦。
見一切都妥當了,宋如鶴滿意地點點頭,笑道:“哎,諸公,吾先說清楚啊,這壺青瓷的索命,可別喝錯了,哈哈!”
衆人點頭,舞伎們各個變了臉色,顯然,這游戲在南風莊裏算不得新鮮。
局席頓時熱鬧起來,宋如鶴喚來茹娘子,低聲道:“叫彭神仙今夜不必過來,好生休養。”
茹娘子淺淺行禮,唱喏,轉身走了出去,瘦瘦回頭瞄了瞄驚秋,也低頭退了出去。唐鹿韭則照舊搖着她的灑金團扇,掩了半張臉,若有所思地瞟着瘦瘦的背影。
按座次,第一枚史端來搖。象牙籌落了桌,上刻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五分。”
“哈哈!”史端笑,帶頭端起酒盞讓使女添了白瓷注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衆人都添了酒,跟着喝了,旋即開始第二輪。
然後是第三輪,第四輪,一會兒“五分”,一會兒“十分”……
跪在旁邊的柈奴就剩下了郭君平、康藍川和索達,三個人都是一臉惘然,完全不懂這是什麽游戲,也不明白有什麽樂趣,只覺得這“索命”肯定不是什麽好詞,看着那光澤清潤的青瓷注子,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那群貴人們不知搖了多少輪酒籌,也沒人再理會他們這些柈奴,郭君平都快睡着了,好幾次向前一歪,差點摔了注子,直到席間傳來一聲凄厲的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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