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羨大王】

【第58章 不羨大王】

安寶藏見磨岩倒地，仍伏牆觀望了片刻，直到确定其傷透心口，才放下心，轉身見高聳的夯土牆外已經亮起了一片火海。

數百騎士擎着火把，已将南風莊團團圍住，招展的貓鬼大旗，與胡店時所見一般，正在夜風裏獵獵招展，為首的那匹馬上插着一杆獨屬于首領的大旗。

貓鬼！

他扭臉看那鐵指女人，順着她的手指看向牆外，便看到了一匹灰馬拴在一棵榆樹上。

“你走吧。”女人的口氣好像放了他一條生路似的。

他行一禮，忍不住問：“驚秋……”

“我會照拂。”女人說，轉身跳回了莊內。

號角再次響徹天地，安寶藏極目遠眺，見南風莊內外刀兵交橫、人馬混雜，殺成一團。

貓鬼開始進攻了……

時間緊急，他必須盡快趕往最近的烽燧報信，引來官軍才能平息這場乾戈。

只一瞬，他忽地明白了女人那句“你走吧。”

或許，鐵指女人本不該放他走的，這女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驚出一身冷汗，見女人早已沒了蹤影，趕忙跳向牆外，準準落在樹邊的馬背上，解了繩，輕叱一聲，趱馬向最近的烽燧奔去。

一夜大火，南風莊，這座在外人看來古樸而神秘的大莊園，幾乎燒成了廢墟。

天快亮時，瓜州西界游奕才收到烽煙警告，輾轉奔襲了一個多時辰，天大亮了，才趕到南風莊外。

游奕将被眼前景象震驚了，才知道他們無數次徼巡路過的這座神秘大宅，竟屬于沙瓜數一數二的豪紳，曹大王那位宋夫人的族叔。

幾乎所有建築都焚毀了，大門殘剩半扇，門釘燒得烏黑。門邊，十幾號人被捆縛着，頭臉衣衫染滿污泥殘灰，此起彼伏地哀嚎呻吟。

游奕們頗費了番工夫，才尋到了莊主宋如鶴，這位倨傲的貴人滿面塵泥，如驚弓之鳥般瑟縮在地，又哭又笑，一尺長的麻布畫着貓符，端正貼在他的背後。

這張貓符與舊案裏見到的都不太一樣，居然題有一段話。

貓鬼們卻早已消失地無影無蹤。

游奕将令健兒們奮力撲火、救人，安置平日裏養尊處優慣了的貴人們，接過屬下奉上的麻布細細看了一遍，無奈地笑了。

上官看到這段話，定要大發雷霆，可他沒有選擇。

很快，這封來自貓鬼的“僞檄”不僅出現在了瓜州西界游奕使的案上，還出現在了瓜州長史，乃至刺史的案上，甚至傳到了沙州。

綠野園，書齋。

鷹郎君的案上正擺着一份謄抄的貓鬼僞檄。

“你看看。”鷹郎君将公文遞給小腿裹傷的安寶藏，笑得雲淡風輕。

安寶藏一字字讀，不覺間手抖了。

鷹郎君端起茶輕輕啜了一口，看着他說：“這貓鬼，故意将宋如鶴這些人綁在正門丢人現眼，這是将西衙

安寶藏不敢說話，垂下頭等發落。

那份重要的名目已随着南風莊裏所有醜陋不堪的把柄一起消失在了大火裏，他還能說什麽呢？

但鷹郎君沒有怪他的意思：“南風莊燒便燒了罷。如今抄檢出來的東西已足夠給宋如鶴他們定罪了。”

安寶藏一頭冷汗，慌忙請罰，鷹郎君卻笑着搖了搖頭。

拜見鷹郎君前，他已通過渠道查看了南風莊的卷子。

原來，大王欽點了慕容刺史專查，最終給宋如鶴等貴人定了“僭越之罪”。和他猜得差不多，“僭越”此罪可大可小，大到可以連坐族人，也小到可以一笑而過。

這罪一定，五大族為首的高門大戶，誰還敢再對曹大王的東征說“不”呢？為了活命，還不得趕緊拿出真金白銀來資戰？

看過供詞，他才知道，其實天不亮貓鬼們便撤走了，順便搶走了一大批奴仆，包括了靈女舞伎，還有那些因欠債或被拐的“玩奴”“花肥”。

但沒有放火。

貓鬼沒放火？

安寶藏很驚訝，繼續看才發現，竟然是宋如鶴眼看近處烽煙燃起，自己召集了私卒家仆，在官軍抵達前将整個南風莊焚毀了。

但他很快也理解了，一旦官軍到達，宋如鶴這無人敢查的莊園裏的一切秘密，建築、古玩、器物……都會成為“僭越”的罪證，等于是将刀遞給了曹大王。

他自然不願做俎上肉。

至于為什麽最後被捆在了大門外，宋如鶴說乃若乾蒙面人所為，推測為“貓鬼”。

安寶藏盯着“貓鬼”二字，忽地想起了救他的女人，非但沒有惡意，甚至還救了他。

如果她是貓鬼？

那一瞬，他腦中浮現出唐鹿韭的模樣，于是專門詢問唐家商隊的去向，檢點的游奕卻說不曾搜到唐家商隊。

安寶藏又細看了一遍卷子，只更加茫然，宋如鶴等人畫押的供詞出奇一致，不提唐娘子，也不提曹元浚，便是素來與這群人貌合神離的張承敬，也難得持同樣話術。

為什麽呢？

曹元浚，他可以理解，得給曹大王留個面子，可唐鹿韭呢？

安寶藏愈發狐疑這女人的身份，但他沒有權力深究此案。

“南風莊此案，到此為止罷。你那名目，自然有用，可繼續尋找。不過現在，我不需要反賊。”鷹郎君放下茶盞，打斷了安寶藏混沌的思緒。

聲音溫和，顯然對眼前的戰果頗為滿意。

安寶藏明白，與甘州劍拔弩張之際，這群權貴作為“盟友”的價值要遠遠高于“反賊”。

他聽說，宋氏、翟氏……甚至張氏，這些總是對西衙推三阻四的大族首腦，已經紛紛親往西衙拜谒曹大王請罪去了。

案子落地，安寶藏卻很失落。

他發現，自己已被馬四娘、郭君平這些人徹底改變了，再也放不下熱騰騰的人心和血淋淋的痛苦了。

小民怎麽能是帳籍上的數字？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啊！

可他什麽也改變不了。

他暗笑自己在綠野園行走了七八年，居然還能這麽天真。

憨子……

他分明知道，不管是大王、慕容刺史，還是自己這位主人，壓根不會在乎宋如鶴的莊園裏戕害了多少人命，更不在乎他們刮削了多少民脂民膏，制造了多少恐怖悲慘……他們只關心如何駕馭這些在沙瓜影響頗大的老貴人。

草民，命如草芥，既不在大局中，也不在赫赫的文治武功裏，這是權貴的共識。

而他安寶藏，在拖着最後一口氣趕到烽燧、看那烽煙烽騰空而起的瞬間，居然曾天真一念，以為或許能為馬四娘這些人讨一個公道。

公道……

可笑。

鷹郎君見他發怔，輕輕咳了一聲：“你繼續查馬場案，務必揪出兇手，看看誰這麽大膽，敢殺軍馬。至于唐家，你的判斷太早了，繼續盯吧。還有，查清她與貓鬼的關系。”

安寶藏唱喏，躬身退出鷹郎君的書齋，心裏翻滾不安。

這是鷹郎君第一次提出要查貓鬼。

今日，他沒有隐瞞南風莊見到了唐家商隊的事實，但結合鬼村見聞，禀告了自家判斷：唐家商隊不是馬場投毒的兇手，反而像是在引他尋找兇手。

鷹郎君不置可否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