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序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序曲】
唐鹿韭回到筵席,挨着曹元浚在琳琅滿目的長桌邊坐了,笑吟吟地撿起氈毯上的纨扇
曹元浚立刻喚人端來一盤冰,擺在桌下送涼氣,瞥了眼她長長的紅指甲,微微一笑:“十指纖纖玉筍紅,雁行輕遏翠弦中。還是吾來服侍阿姊吧。”
他抽出腰間小刀,切下一片渾炙犁牛
“哎呀,這耕地的牛都讓咱們吃了,真是罪過。”唐鹿韭笑吟吟地合十,一支輕盈的小團扇攬在懷間,遮了小半妩媚的容顏。
曹元浚握着鋒利的刀,一雙清澈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仿佛癡愛,但唐鹿韭品出了他眼底的那抹寒意。
她瞥了眼他手裏的刀,正是方才殺人的刀,一陣惡心,面上卻仍舊笑得甜美:“你這小娃娃,少飲點酒,多吃肉。”
曹元浚嘻嘻笑,反手将刀插在炙牛上,露出一段纏滿金絲的刀柄,末端嵌着一顆瑟瑟珠
真是奢華。
唐鹿韭瞟了眼那顆瑟瑟珠,忽覺滿心虛無。這枚瑟瑟品質已屬上乘,可與她阿娘那一串來比,到底還是遜色了太多。
人便是如此,只要見過了頂尖的,便無論如何也對次等的提不起興趣了。
這時,屏風後悠遠疏曠的阮鹹
唐鹿韭對面坐着龍興寺的新寺主惠和,見曹元浚一直糾纏她,眼底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鄙夷,不經意與唐鹿韭對視,旋又轉了恭敬之色。
唐鹿韭淡淡笑,目光落在他輕輕抽動的眉心。
那夜在龍興寺,若不是她當機立斷,将那因吃了太多“紫英丹”而不省人事的老寺主連夜處理了,哪有他惠和今日“寺主”的地位?
埋進坑兒的時候,那老和尚可還喘着氣呢!
她眸子冰冷,緊緊地、玩味地眈着惠和,直到對方低下頭,顫顫地端起金叵羅
今夜是三日鑒寶會的接風宴。
這一桌可謂高朋滿座,便是惠和這赫赫龍興寺主,此刻不過是小角色,坐頭上除了望族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張家
當然,還有曹大王這位混不吝的“不經九郎”。
唐鹿韭細細嚼着曹元浚為她切下的那片牛肉,總覺得有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眼睛悄悄瞟着上座,見起身為河西巨賈杜若山倒酒的那人,正是行人社的副貳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江不贏了,印象中他還在壯年,沒想到白發已經這麽多了,連胡須都泛了灰。
果然,精于算計的人就是老得快啊。
她冷笑,起身走到後面的樓臺透氣,見滿天挂着星子,閃閃爍爍,仿佛充滿了不安。
身後忽然傳來淡淡一聲:“唐娘子,闊別多時,一向安否?”
杜若山。
唐鹿韭不用回頭也能辨出他的聲音,冷淡刻薄,一切熱情都冒着虛僞的寒氣。
此時,席間小憩結束,一陣笛聲傳來,沉蕩悠揚。
唐鹿韭轉過身,微笑行禮:“久不見杜公芳顏,當真是如隔三秋啊。”
杜若山端正站在她的身後,一貫優雅得體的偉岸姿容,端着專屬于他的青玉酒盞,笑得也很淡。他已年過不惑,卻仍舊精力充沛,是河西如今實力最隆的大商,與唐鹿韭相識了許多年。
聽完她這句俏皮話,他笑着搖搖頭:“唐娘子還是那麽愛說笑話。”
唐鹿韭莞爾:“誰說男子無色,不能說芳顏?杜公便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嘛。”
杜若山當然俊美,只是那雙寒氣滲人的琥珀色眸子總是讓人覺得很不自在。
他舉起玉盞,露出惺惺相惜之色:“不愧是唐娘子,此言不差,當浮一大白。”
“我可不勝酒力,喝不得那白的,就……舍命陪君子,與杜公痛飲了這一盞蒲萄美酒吧。”她笑得狡黠,一飲而盡,兩只淺灰的眸子大而亮,映照出杜若山嘴角那抹若有所思的笑。
二人心照不宣地望向了遠天繁星。
片刻,杜若山才道:“這瓜州邊鄙,盤無兼味,樽只薄醅!不知娘子見慣了繁華,可勘将就啊?”
唐鹿韭甜甜一笑:“重在情義,重在情義。”
她将“情義”二字說得略重,笑容得體。
杜若山優雅颔首:“明日鑒寶,期待一仰娘子的寶物風華。”
她美目流轉,行了一禮,不再說話。
席間的樂聲已轉為婉轉缱绻的琴聲。
前半夜,衆賓客被那飲食舞樂催動,吟詩作賦,高談闊論,各個面紅耳赤,熱鬧到了頂峰,此時已紛紛乏了,都坐回了原處,只飲酒低語,一方面專等即将到來的游藝,另一方面也想一親芳澤,借機狎昵幾個伎人。
唐鹿韭當然見怪不怪了,但這麽些年過去,還是覺得渾身不适。
重新坐回到曹元浚身邊時,這位少年已經喝得滿面通紅,失了風格,正扯住一個舞伎肆意調笑,見唐鹿韭到了,又丢下那舞伎,蹭過來讨好:“阿姊又去哪裏了,叫吾好生牽挂!”
唐鹿韭搖起扇:“我一直就在這裏呀。”
曹元浚眸光忽然一凝,嘴角掠過一絲冷笑:“阿姊與杜公認識很久了?”
唐鹿韭想了想:“去年在聖天公主
曹元浚瞬也不瞬地審視着她。她便輕輕搖着扇,笑得溫柔嬌俏。
她聽杜若山說過,這“不經九郎”可一點都不傻呢。
忽然乍響一陣熱乎乎的哄笑。
曹元浚和唐鹿韭不約而同轉過頭,見一個面皮白淨的少年,一雙水靈的眸子很是動人,正被翟仁壽攬在懷裏飲酒,一盞接一盞,那線條堪稱完美的修長脖頸,被翟仁壽的大手一下下撫摸,已經微微泛紅。
那是驚秋,翟仁壽的娈童。
他敷粉,染了唇,不自在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居然有幾分撩人。
看熱鬧的此時比翟仁壽更興奮,叫嚷着要驚秋拿出伎人的本事來。
幾年前,唐鹿韭曾在翟仁壽位于瓜州晉昌縣的杏林裏見過驚秋,十六七歲的少年,乾淨漂亮,遠看竟單薄得不似男子。
聽說他原本是瓜州樂營
唐鹿韭雖見慣了人間慘景,也難免為驚秋悲哀,知道這幾分“撩人”的背後是多麽嚴酷的生活、多麽剜心的摧殘,也是今日親眼看見驚秋坐在翟仁壽懷中的不堪,才明白秦少微為何要安排這樣一場大戲。
“那驚秋原本姓高,也是個遭了大冤屈的良家子,可惜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已經是個死人了。”秦少微說這句話時,眼底有淚光。
唐鹿韭想,沒幾個人能比秦少微的前半生更加艱辛難堪了吧,理解驚秋,不足為奇。
此時此地,她瞟着眼底潮紅的驚秋于衆人哄鬧狂笑間垂首抵擋翟仁壽無情的撫弄,也只嘆世道殘忍。
終于,樓下傳來了擊罄之音。
游藝終于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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