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若士必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若士必怒】
“說啊!你哪火的?”對面人從光暈裏走了出來,瞪着兩只精明的眼睛,手中刀亮晃晃。
郭君平兩腿發顫,咽了口唾沫:“來,來給貴人送信。”
“送什麽信?給我!”那人不容置疑地伸手,看樣子是個頭首。
郭君平連嘴唇都跟着抖了起來,勉強清開了嗓子:“是……是口信,頭兒只讓親口……親口告訴曹郎君。”
他滿腦燃燒……
安寶藏說,扔飛刀的叫“曹元浚”,可稱“曹郎君”,如果遇險就說是“磨岩”讓送口信給曹郎君。怕穿幫,還特地将人名都在他手上寫了一回。
原來那小子姓曹,郭君平咬牙切齒地記在了心裏。
“哪個頭兒?”對面人聚精會神地皺眉看他,滿目狐疑。
“磨……岩……”他迎向那人目光,戰戰兢兢地說。
安寶藏說,裝小卒,不怕寒顫,怕說不對信息。
對方聽到“磨岩”,果然臉色變了,回頭看了眼緊閉的屋門,湊過來問:“頭兒怎麽不自己來?”
你問題真多!
郭君平真想捶死對方,一瞬的沾沾然慶幸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了不安與恐懼。
號角聲越發清晰了,他正絞盡腦汁想如何回答,又兩個私卒扛着刀跑了過來,滿臉大汗,語無倫次道:“頭兒,進……”
“貓鬼……進……進……”
“進莊子!”
“讓咱們把……”
“把這院子……院子的守衛擴大……”
“擴大……一圈!”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總算相互補充着說完了。
那頭首陰森的雙眸在搖曳的燈火裏更顯飄忽,猶豫了片刻,猛地拍了一下郭君平的肩膀:“你!”
又回身喊來一人:“你們兩個一起進去,他……”指向郭君平,卻看着那喊來的人,顯然是找了個看守,“你跟緊他,許他單獨報口信給郎君。記住!說完立刻退出來,不許逗留!”
又逼視郭君平:“你報過信出來,便在這院裏等我回來,不可亂跑,聽見了嗎?”
郭君平按捺興奮,點了點頭,旁邊那人也點頭,目光緊緊追着他。
頭首說完,又狠狠拍了下郭君平的肩頭:“快去!別耽擱!”
說完,轉身挑了幾個私卒,一起随報信的往院門走去。
郭君平兩手全部汗濕,機械地往前走。
安寶藏說,拔刀的機會只有一次,若敗了,便是死路一條,問他是不是想好了?
他說想好了。
安寶藏的眼睛在月色裏閃動,忽一叉手,深深一拜:“昔年有聶政、專諸,今日有郭氏大郎。郭大,君乃義士!月底,若君不歸,某定年年祭奠你與四姨,去吧。”
郭君平知道聶政專諸的仁義,胸膛火熱,也對安寶藏深深一揖:“月底,若君不歸,吾亦年年祭奠。”
他聽安寶藏說自己要赴險約的時候,便悲傷地明白了,這一別,很可能就是永別,眼底濕潤了。
時間到了……
雕花木門正在眼前緩緩開啓,屋內透出一抹暖黃燈光,迎面立着一扇染滿燈色的六曲屏風,薄如蟬翼,金線熠熠。
随行人将郭君平卸下的刀放在廊下,跟進屋,輕輕合上了身後門:“去罷。”
屋內幽靜,只萦繞綿延琴聲,彌漫茶香深處,一人斜靠在榻飲茶,只留一個慵懶的背影。
隔着屏風,郭君平盯死那背影,跪拜道:“郎君……”顫抖的右手緩緩摸向靴底,那裏插一柄安寶藏給他的鐵錐,尖端開刃,薄而利。
只一次機會,要一擊要害!
他迅速複盤安寶藏教的“拔刀”,要用刺,而不是砍,無論是正面還是背面,要刺準心所在,背後勝算大,因為前胸有骨……
但如果條件都不具備,只要用盡全力,骨可碎,但要準……
他顫抖默念,心也顫抖起來。
要用最大的力氣!
“可惜啊,時間短暫,能教的就這麽多了。”安寶藏充滿遺憾地看他。
顯然,在安寶藏眼裏,他郭君平此去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無妨,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郭君平咬緊後槽牙,閉眼、睜眼,大步往屏風內走去,随行人還在禀報:“禀郎君,這奴帶來了磨岩的口信,要單獨禀與郎君……”
話沒說完,郭君平已經拼命奔跑起來。
“你!”那人大驚失色。
但郭君平已經蹿進了屏風,正面看到了曹元浚,微合雙眼,連看都懶得看他,一手端光澤瑩潤的玉盞,慢慢啜飲,另一手落在案幾上,輕輕打着拍子。
琴聲戛然而止,對面的樂伎花容失色地尖叫着向後坐倒。飛揚的帔帛宛若飛霞,在郭君平亮出的鐵錐前漾起一層紗霧。兩側伫立的銅燈因着一片動蕩風起,詭谲地閃動起來。
一個不曾習武的人,動靜終究是太大了。
曹元浚睜眼的霎那,郭君平已奔到眼前,瞅準偏左的心口,雙手握緊鐵錐,“啊”地大喝一聲,猛地向前刺去。
曹元浚雙目圓睜,燈火眸中瘋狂跳躍,輕蔑之色在他看清鋒刃的一瞬,終于化為了驚恐。
他甚至不認識眼前的這人,但這個低賤小卒居然要殺他。
怒火貫頂!
他迅捷抓起擱在桌角的小刀,“噌楞”出鞘,迎面刺向郭君平:“你這狗彘!”
“啊!啊!啊!啊!”郭君平瘋了般嚎叫,與他争奪最後的出手時機。
身後,屋門已開,随行人已從廊下拿了刀,沖殺而來,更多人跟在後面,也都拔了刀。
他不管不顧,只“啊啊啊”繼續吼,錐鋒劈飛了曹元浚的小刀,決絕刺那心口,卻終究還是偏了,只刺到曹元浚脅下,便被頸側的劇痛擊中了。
最後一口氣瞬間散盡,他只覺兩眼一黑,身體倏然笨重。
對面,曹元浚僥幸避開致命一刺,徹底驚醒了,抓起落在腳邊的小刀,喝罵:“找死!”
生死邊界,郭君平忽然想起了少時常去的那座佛塔,某年因地動轟然倒塌,一時崩裂成了碎片,正如此刻的自己。
四姨、蓮娘、康老丈、醜漢、阿婤、羅阿婆……我盡力了。
他念着在這地獄殒命的人,視線漸漸模糊了,曹元浚來勢洶洶的刀,幻化成了戲臺上的戲具,不過爾爾。
一切都是假的……
他終于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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