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臨別重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臨別重托】
郭君平和荊叢藏着的幾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小徑上,由遠而近兩盞燈越飄越近,伴随着沉肅的腳步聲和兵器摩股的“擦擦”聲。
看裝扮,應當是兩個巡夜的私卒。
黑娘緊緊盯着郭君平,盤算着等下沖出去,自己能不能撲倒一個,她熱血沸騰地看向索達,卻看到了一張冷漠的臉。
索達搖搖頭,仿佛在說:“我可不出去。”
黑娘輕輕啐他一口,握緊拳頭等待最好的時機,身後,康藍川趴展在地上一動不動,顯然已經不剩幾口氣了。
紅燈下,郭君平按捺心跳,等在原地,直到被燈光照亮了才回頭,卻看到了安寶藏的臉,兩腿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安寶藏皺了皺眉,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手腕一抖。
在前院的鳴鑼聲和遠近混雜的腳步聲裏,郭君平眼睜睜看安寶藏身旁那私卒挨了結結實實的一抔鐵彈丸,“咚”一聲悶響,偃倒在了地上。
“愣着乾嘛?”安寶藏不等他反應,立即拖起那私卒的雙腳,入了旁邊的荊叢,裏面忽然傳出一聲“啊”的驚叫,吓了安寶藏一跳。
他反手捏了彈丸便要出手。
“自……自己人……”郭君平氣喘籲籲地雙手扥着他的腿,模樣可憐又可笑。
安寶藏拿燈一照,笑了。
安寶藏引着幾人來到花圃角落,立刻聞到一陣惡臭,似乎有個漚肥坑,幾人都忍不住乾嘔了幾口。
他不等幾人嘔完,着急地問:“莊子裏大亂了,你們往哪裏跑?”
原本,安寶藏想等與翟仁壽會晤畢了再去救郭君平,畢竟莊內大亂,被鎖在屋子裏反而安全。卻不成想在這裏遇到了他,又見他穿着私卒的綿甲,還帶了刀,心裏已猜到了七八分,佩服道:“哎呀,郭大,你比我想得好膽!”
郭君平羞赧一笑:“慚愧,慚愧。”
安寶藏嚴肅道:“往後院的這幾道門都鎖了,裏面倒是沒幾個人。你們在找出口?”
郭君平“嗯”了一聲,快速将來龍去脈都說了,安寶藏邊聽邊“嗯”,也默默記下了那洞子的方位,心想,若等下遇到纏人的高手,也走那地洞脫身,到底比爬牆安全些。
但他還是聽出了隐患,追問:“十來年了,萬一洞子不在了,你們怎麽辦?”
郭君平沉默片刻,聲音裏充滿了期待:“安兄,你肯定有法子吧?”
霧蒙蒙的月色裏,他那雙澄澈真誠的眼睛亮晶晶的。
安寶藏皺眉更緊。
其實他原有計劃,但肯定帶不走這麽多人,于是對郭君平擠了擠眼睛,對方大概是因為天太黑看不清,渾然不覺,繼續道:“我們一共四個人。”
安寶藏嘆口氣,擡頭看了眼遠天朦胧的月亮。
幾人商量一番,安寶藏還是決定先将他們送到後院,他從荊叢裏那私卒的屍首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才将其推進了漚肥的大坑,轉身将鑰匙塞給了郭君平。
幾人就此別過,臨別前,安寶藏叮囑:“郭大,千萬保重,一定要活着,我與你約十月最後一日在瓜州靈圖寺大殿前見面,正午時分。”
說着拿出一個鞶囊,湊近郭君平眼前晃了晃,不待對方驚訝抓住,便反手塞入了懷中,嘿嘿一笑,轉身跳上廊檐,瞬間便沒了蹤影。
郭君平還驚訝地張着嘴,他以為丢了的鞶囊,那個鬼村裏來的鞶囊,居然在安寶藏手裏。但現在沒工夫想太多,要趕緊把這幾人送出去,好在有了各院門的鑰匙,終于可以暢通無阻了。
他轉身去背康藍川,卻發現對方渾身僵冷,心裏“咯噔”一下。
“康老丈!康老丈!”他低聲呼喚,輕輕晃着老人軟綿綿的身體。
旁邊的黑娘探了探老人的鼻息,驚得坐在了地上。
不知何時,康藍川已經死了。
郭君平嘆口氣,黑娘也嘆氣,不遠處,索達靜靜地站着,一點也不願意牽扯進來的樣子。郭君平低頭摸了摸懷中,康藍川托付給他的玉章還在。
他還是背起了康藍川的屍首,黑娘先是一怔,但很快明白過來,抿着嘴沖他點了點頭。幾人開了院門,按照安寶藏剛才說了兩遍的路線,一起往東北角去了。
安寶藏說得沒錯,私卒家仆們大多都往管事處聆聽訓話去了,後院果然很清淨,但郭君平知道,這清淨極其短暫,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
莊子即可就要大亂。
月亮在雲間躲躲藏藏,時明時暗,返回後院的時候,郭君平已是孑然一身。
方才在洞子口,他鄭重托黑娘将康藍川的屍首送到普光寺停着,并躬身連行了三遍大禮,才哽咽道:“黑娘,老丈就拜托你了,我不忍……”
他幾乎說不下去了。
一想到當初是自己将康老丈從漚肥坑裏撈上來的,便絕不忍再推他去那漚肥坑,更不忍別人推他下去。
抹了把熱淚,才繼續:“十月二十五,如果我沒去,那就是死了,就拜托你……将……四姨……”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直流。
黑娘忙扶住他,鄭重道:“大郎,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安頓好的。我等你,你不會有事,相信我,這十幾年的洞子都還在,容得咱們逃命,就說明佛祖在天上保佑着咱們呢。”
她也哽咽了。
到了這一刻,他們又覺得佛祖好歹還是慈悲了一次,心潮澎湃。
佛祖真是喜怒無常啊。
最後,郭君平鄭重地将玉章也托給了黑娘,黑娘微微吃驚,但終究什麽也沒問,只“嗯”了聲,将東西納入懷中,轉身便背起了屍首。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索達忽然走了過來,對郭君平叉手一拜,從黑娘背上卸走了康藍川的屍首,托在自己背後,對郭君平說了聲“保重”,便鑽進了被枯葉遮蓋的地洞。
黑娘站在洞口,仍舊擔憂郭君平,猶豫一刻還是忍不住回身,最後勸道:“郭大,你……真的非回去不可嗎?”
郭君平堅定點頭,寬慰道:“放心吧!你也說了,這洞子十來年都還在,說明佛祖眷顧,我肯定沒事。”
正露臉的月亮散發出柔和的光芒,他看着黑娘與馬四娘一般飒爽的模樣,心頭一酸:就算死在南風莊,他也要為四姨報仇!
黑娘和馬四娘的臉交替重合,一時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南風莊裏不過五六天光景,他的人生卻好像過去了一大半。
他猝不及防地老了,仿佛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縮頭茍活的生活了,此刻,他甚至背棄了要找到阿姊的誓言。
但他知道,阿姊一定會支持他的決定。
夜風掠過,前院的鑼聲愈發響亮了,身後似乎燃起了一片越來越亮的火海,他抹去滿臉的汗與淚,默念一遍安寶藏告訴他的路線,大步伐往前走去。
安寶藏說,曹元浚住在東跨院,護衛都是高手,郭君平都打不過,要智取。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善莫大焉。
此時,安寶藏已經來到翟仁壽下榻的品香苑,貓一般伏在屋脊上,緊盯院中來回巡邏的私卒。
氣氛不對。
院內幽暗,只亮着幾盞燈,翟仁壽帶來的護衛守在廊檐下,安靜如蟄伏的狼。窗內透出一點微弱燈火,昏昏欲睡。
不對!
往常此時,翟仁壽的院裏都是燈火通明,正是夜飲的時刻。
難道是為了見我?可他方才繞後看過,說好留的後門緊閉着。
他不安地深吸了口氣:屋裏出問題了!但顯然,外面這些酒囊飯袋還不知道。
忽然,一道黑影迅捷地掠過了牆頭,他定睛一看,卻又沒什麽都沒看見,鸱吻靜靜含着屋脊,沉寂無聲。
可他從不會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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