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如禽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如禽獸】
厮役們早已将大廳拾掇得煥然一新,重新鋪上嶄新的玉龍地衣,四扇臈缬
屏風當中已重新開宴,桌上擺滿了馃食
貼牆當直的安寶藏遠遠認出了那些器皿,可謂件件精貴,不是上乘的越窯瓷,便是拂菻
所謂“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
将那足色的黃金臺都襯得遜色了不少。
只是,在安寶藏心中素來如君子般清高的越窯瓷此刻被擺在這荒淫的場合,也黯然失了風骨,透出一股庸俗來。
郭君平此刻正蹲在甬道深處,瞪着出口那一團金暖的光,心如死灰。
對他來說,那缭亂而摧殘的光早已染滿至親的血淚,多看一眼都會骨頭冷顫,可他還是強迫自己望着,只有望着,只有感受那種被撕裂新傷的痛,才不會真的被痛苦吞沒。
他已經成了行屍走肉,不知該如何承受痛苦,更不知要如何結束痛苦。
安寶藏将他丢入人群的時候,只是說:“你得活,你得給四姨報仇。”
報仇?
他無聲地哭,聽見安寶藏繼續叨叨:“否則你就是怯夫!”
他涕淚橫流地笑了,惡狠狠推開安寶藏,站起身擠入了人群,随手拿起一個胡餅用力塞進嘴裏。無聲奔流的涕淚倒灌下去,濡濕了口裏的乾餅,又酸又苦。
我不是怯夫……
他在心裏哭喊:“我得活,我得報仇,親手。”
他就是在這樣信念下活到了此刻,肉體輕飄飄如一抹燒盡的殘灰,卻硬拖了沉重如鐵的魂魄往前挪,終于來到了此地。
瘦瘦走進大廳,向貴人們致敬,禀報游戲人數是九人。
二樓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九好啊,九乃陽數之極,大吉大利。諸君以為如何?”
說話的是史端,他身着月白色的細麻交領儒衫,腰系素玉小帶,眉目舒朗端正,眸光溫潤沉靜,動靜間皆是君子風采。
唐鹿韭靜靜看着他,團扇掩面,她知道,史端最在意自己“咬花軒”主人的身份,可惜,衆人最在意的還是他瓜州刺史女婿的身份。這史端最得意的是自己做得一手好馃子,但衆人最羨慕的還是他能吹那位“大娘子”的枕邊風。
開席至今,他基本沉默,此刻終于主動開了口,自然是一片應和之聲。
“也罷,觀一樂罷了,只不過這肉臺柈為奇
“哈哈,老太公,既來之,則安之。”宋如鶴清冷的臉難得露出一絲讨好。
“今夜這肉臺柈也算頗有新意了。”江不贏殷勤的笑容專對着杜若山,而杜若山卻只是低頭飲茶,仿佛他不存在。
“然也,然也!”一人站起身,大笑着露出白牙,他的眼睛又圓又大,瞪得跟銅鈴一般。
唐鹿韭搖着團扇,認出他是肅州家
她的目光飛快掠過龍神力,以團扇掩口附和:“月滿則虧,九好!”
她翩然起身走出屏風,來到欄杆邊望向樓下,發現瘦瘦正仰頭怔愣,不由嘆了口氣。原來此刻倚在欄杆內的,還有披頭散發出來看熱鬧的翟仁壽,懷裏正攬着驚秋。
樓下,瘦瘦的鼻頭已經紅了,急促的呼吸被他壓住,催出了一滴苦淚正危險地懸在眼底。
二樓那少年人便是敷粉描唇,瘦得皮包骨到幾乎面目全非,他也能一眼認出,因為那是他同胞的阿弟,若不是家逢變故,本該好好念完聖賢書,在州學或州縣裏謀一個體面的差事。
這個阿弟曾經是他們全家的希望,阿耶甚至不要他回家裏的鐵匠鋪幫忙。
他慌忙低下了頭,生怕被人發現失态,快步走出了大廳。
郭君平與同火們也被驅趕到了甬道門口,準備登場。他勉強打起精神,只專心解決眼前問題,始終告訴自己,只有活下去,才能報仇。
此刻,他想象自己是唱參軍戲的散樂人,穿過這長長的後臺甬道,不過是去臺上給那些人演一出戲。
與自家的喜怒哀樂何乾?
陡然想起這句話,他的眼淚還是湧上了眼底。
小時候,他和阿姊繞到村戲的後臺去偷看散樂人,見一個方才還在前臺調笑蹦跳的醜角正在哭泣,他當時還小,驚訝于醜角居然還會哭。
他阿姊嘆氣,輕撫他的後頸:“這臺前的喜怒哀樂,與他自家的喜怒哀樂何乾?”
是啊,不過都是一場戲。
他想着,擦了淚,随其他四人一起走出甬道,迎面照舊是那不能直視的迷離光芒。只是這次,他不再目眩。
他知道那絕對不是藥師佛的琉璃光,而是染滿細民鮮血、荒唐殘忍的燈光罷了。
他迎着那光,心口誕生了一種沖動:将樓上那些草菅人命的貴人一刀一個宰了,一個也不放過。
屏風後,樂隊奏起輕柔雅樂,六個批輕紗、裝點璎珞的使女各個姿容照人,款步入場,分列在黃金臺的兩側,笑得一模一樣。
郭君平也聽見了那撩撥心弦的琴聲,與其他四人一起被推入了大廳中央,徹底被通明的燈照亮了。看看左右,他們這些“玩物”,一個個畏縮地好像誤登廳堂的禽獸,連腰板都挺不直。
他冷冷笑起來,挺直了腰板。
黃金臺前,瘦瘦眼神肅冷,如将軍般伫立,仿佛在等待一個極其重要的時刻。
郭君平緩慢走,仰頭看見了頭頂高懸的藻井,碩大、遙遠,錯落有致地描繪祥禽瑞獸蓮花紋,如一只巨大的眼睛,靜靜望向下方奢靡的筵席。
畫匠的本能讓他暫時放下痛苦和仇恨,認真觀察那絕倫的藻井,細膩流暢的結構,別具一格的描畫。
這是傑作!
他畫過無數勝景,可見了這個藻井,才發現自己的見識如此可憐。
他阿耶說得沒錯,吐蕃來後
眼前這藻井,莫非來自那個河西沒幾人見過卻代代牽挂的盛唐?可嘆的是,這精美絕倫的東西卻屬于一群兩腳禽獸。
他遠遠望見了那個飛刀殺人的少年郎,華服清雅,此刻就斜倚在欄杆裏,一手把玩着刀子,一手端着酒盞,俯視他們就好像在看一群死不足惜的蝼蟻。
有一天,我這蝼蟻必殺了你!
他默念。
所有悲涼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他從未如此清醒,也從未如此目标明确。
他記住了那少年郎君的臉。
“別看了。”身後有人輕輕推他。
是康藍川,顫巍巍走得不甚利落,但為了不作“花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每一步都竭盡全力地走,試圖走出一條活路。
不遠處,瘦瘦眄着蹒跚的康藍川,眼裏迸出恨來,又擡眼瞄了二樓,見驚秋仍在翟仁壽的懷中掙紮,如同想要破繭的蛾,眼裏便迸出了另一種恨。
他牙齒咬得“咯吱”響,仿佛茍活至今,所有的念想都在今夜死了。又想,或許這就是佛祖給他的機緣,這麽些年的恩怨總歸是要算的。
他大步走到黃金臺前,目光冷靜地掃過列陣于兩邊的“柈奴”
所謂“柈奴”,是這場游戲裏的玩物。
郭君平漸漸明白了這叫“肉臺柈”的游戲到底是什麽。
據說創造者是中原極盛時的某位頂尖權貴,經了河西權貴們改良,成了戲耍奴仆的新樂子。
一次兩人對陣,皆四腳着地如“犬”,各自載酒于頸背,先到終點且酒未低于盞中刻線者,贏。
簡單說,就是像狗一樣背着酒跑到貴人腳邊,看誰跑得快,但因為一路上允許彼此掣肘而變得結果難料。
貴人們興致盎然賭的便是這難料的結果。
每次,都只有一個人能贏。
“不得用手腳阻止對方。”瘦瘦強調了第六條規則。
柈奴們警惕地看向面對,眼底都掠過一抹涼薄。郭君平見對面有土屋裏遞水囊給馬四娘的那個老妪,此刻正皺眉看他。
“即刻相較!迎貴人!”瘦瘦仰頭展開雙臂,像一只游鷹。
十來個貴人們你請我邀,亦步亦趨地慢悠悠下了樓,次第入了大廳屏風內的新筵,都難掩興奮之色,翟仁壽走在最後,緊緊攬着驚秋,已醉透了。
此時的驚秋,愕然圓睜的眼睛裏早已淚水蕩漾,他看到了瘦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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