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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前塵霧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前塵霧散】




已近正午。




贏雨樓內外黑壓壓守滿了官健,連樓梯、走廊都十步守着一個,使女厮役人心惶惶,忙着給官人們放午食,腳不沾地。




大廳中央豎起四面屏風,遮圍一席新筵,貴人們雖無甚胃口,卻還是坐下将就了幾口,算是給安繼芬幾分薄面。




彭賈玉人在宴中,魂兒卻去了九霄雲外,乾裂的嘴角積滿白沫,顯是久不進水米的緣故。




身旁的惠和看不過眼,晃晃他的胳膊将魂兒喚回,貼心地為他斟了一盞熱茶:“神仙還是吃一點吧。”




彭賈玉恍然看向茶盞,擡起頭,才認出惠和,苦澀而感激地咧了咧嘴。




方才,曹吏專門來告:勘驗結束之間,無論誰,一律不得離開贏雨樓。随後,親随傔人全被押去了後院,郭君平則被留在樓梯邊捆住了手腳。




目送秦少微率同門離開,他的心開始不安下墜。不一會兒,一個健兒“噔噔噔”從樓上跑下來,說“押衙要審”,拽起他便往樓上去了。




麻布蒙着史端的屍首,安寶藏就站在床邊,見郭君平進來,命松開捆繩,瞥了眼左右。





“呀”一聲,門合上,左右知趣地退守到了外面。




此時,屋內只剩下安寶藏與郭君平二人。




“此地無有他人,我也不是以官身問你,是以朋友之身問你。”安寶藏開門見山,一瞬不瞬地凝視着對面正在揉手腕的郭君平,眸子像攫住了獵物的狼。




郭君平垂首,感受到兩道洞若觀火的目光,抿着嘴,倔強地沉默。




“大郎,此事乾系重大,不留神便會攪亂整個河西,于公于私,你都該對我說實話。”安寶藏耐着性子,咽下一口唾沫潤澤乾燥的喉嚨,忙活一早上,他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水。




郭君平還是低頭不語。




“郭大!”安寶藏提高嗓門,終于露出威嚴之色。




好說歹說,這泥胎卻是一竅不開。




冷汗早已覆滿郭君平的額角。




勘問,他不知演練過多少次,但真的直面安寶藏,還是別扭。




出發前,秦少微讓他安心,說無論誰勘問此案,結果都不會變。




他終于漸漸鎮定下來:“所以,你到底還是官。”




兩道明澈的目光旋即落在安寶藏臉上。




安寶藏一愣,皺眉道:“是不是官,我都要問清此案。”




“好!”




郭君平眸光不安地閃動,忽然問他,“回答之前,我想講兩件往事,你想聽嗎?”




安寶藏凝睇良久,沉默點頭。




郭君平席地而坐,黑透的眸子迎着光,安寶藏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第一件事,關于一個叫郭安素的女人。




她十來歲就進城作腳力,憑一腔熱血入了“人人平等”的行人社,十七歲就能組織社人向邸店主和商隊主讨要腳錢。她好打抱不平,不僅是在行人社,在女人社等其他社邑也號召力極強,引來不少同道中人。




她常說,她沒有同黨,只有同道。




行人社主惜才,提拔她做頭首,四處弘揚行人社、踐行理想,他們要實現地藏王菩薩那“度盡苦厄,人人皆可成佛”的世界,他們要闖出一個“人人平等,但憑律令”的世界。




那時候,她對行人社的理想、社規,全都深信不疑,且引以為傲 ,直到……她發現社內一位主事霸占他人財産,端着社規舉告,要社主判一個公道。




社主表面請出社規,說要主持公道,暗地裏卻叫那主事遮掩,然而,那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誣陷她勾結外社,遣武士追殺到女人社外,整整圍了五日,終于還是将她帶回了社中。




她問社主:“我違反了哪條社規?”




社主說:“你視社人為仇雠。”




她笑了:“無論是誰,但憑社規!欺男霸女、強占他人産業之人,不是我的社人。”




後來,行人社全城大索,說她攜社産逃走了。




郭君平講到這裏,早已滿臉熱淚。




安寶藏皺眉望着他:“你說的這個主事,是江不贏嗎?這件事我知道,十一年前,他上下運作,将沙州陳家十五畝的蒲桃園占為己有,迫陳家敗亡離散。”




郭君平點頭:“南風莊裏刺殺江不贏的老妪就是那家的夫人,羅氏道淩。”




安寶藏沉默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第二個故事,關于一個名叫慕容守謙的瓜州押衙。”




安寶藏毫無波瀾的眼睛驀然沸騰,眼眶震顫。




郭君平一下一下抹乾了眼淚。




十年前,周邊關系緊張,“鐵”作為重要的戰略物資,嚴禁私自運出沙瓜。




那年春天,瓜州押衙慕容守謙調查一樁鐵砂私販案,順藤摸瓜查到了一條重要線索,卻被一場虛假的“負荊請罪”騙入一個杏園,死于同侪的宴席。




晉昌縣衙和瓜州法曹都判了個飲酒暴卒,但其實,正是那所謂同侪、自己人,與行人社的私鐵販勾結,以一種細不可見的毒針将他害死了。




安寶藏霍然站起身來,握着刀柄的手顫栗不已,圓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郭君平:“你……”




郭君平凄然喟嘆:“可惜啊,那慕容押衙低估了惡徒之毒,枉然殒命。”




安寶藏顫聲道:“你說的那私鐵販是誰……自己人……又是誰!”




郭君平垂目沉默。




安寶藏俯沖而來,一雙鐵鉗般的大手死死鉗住他的雙肩,搖晃着:“大郎!你說啊!”




郭君平木然搖擺,四目相對的一瞬,安寶藏倏然覺悟到一陣刺痛,燙手般松開了他:“江不贏?”




郭君平疲憊點頭:“鐵了心要投靠甘州回鹘的人,是江不贏。”




安寶藏站起身,目光凜凜:“所以,那所謂自己人……”




郭君平悠悠道:“有一年,江不贏跟墨離軍




安寶藏聽到這裏,眼眶似要裂開,慢慢吐出一個名字:“杜若山……”




說完,恍惚癱坐在地上,兩眼空茫。




這些年來,杜若山一直在河西遍結黨援,他以為那不過是為了曹元浚的儲君位置,但現在看來……




他不禁一陣後怕,區區一個“大王”之位,怕是喂不飽這些野心家了。




曹大王自張氏手中接過“節度使”之位的次年,便以隆重昏禮将甘州回鹘聖天公主迎娶到了沙州,所有人都以為河西自此太平了。




或許,“秦晉之好”本就是幻覺。




可慕容守謙做錯了什麽?




他恨得牙齒咬碎,恨不能立刻将杜若山和江不贏下獄,但他不能……




他望向窗外逐漸暗淡的光,眼底濕冷的光終究還是乾了,看向郭君平,肅然道:“大郎,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可一碼歸一碼,這些事,你的事,都要說清楚。你說罷,到底給妙姬送了什麽東西?誰讓你送的?為何……是你?”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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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貓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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