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杏林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杏林主】
見索達終究指向了自己,康藍川反而面露釋懷之色,似乎早已猜到。
私卒們聽着場中越來越急的鼓樂,早就沒了耐心,到此時才算松了口氣,踢了索達幾腳:“算你識相。”
踢了康藍川一腳,“走吧,老狗,該你倒黴。”
最後踢了踢另外四人:“你們幾個到那邊去。”
那是個狹窄的木栅圍欄,離毬場不遠,可眺望場內一切,也方便私卒随時再提一人出來作“毬”。
四個幸存者被推推搡搡往木栅走去,逐漸和康藍川分道揚镳。
想到這是生死的分野,郭君平不禁滿心唏噓,痛苦地看向阿婤和索達,但也清楚,就算第一個受害的不是康藍川,也得是別人,終歸要從他們這些賤人裏選一個出來。
誰也拗不過這莊子裏天殺的規矩。
該怪的不是他們這些可憐人,甚至不是逼他們互害的惡仆們!該怪的是那些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
他腳步踉跄,擡頭望向不遠處的高臺,又看了看場邊蓄勢待發的高頭大馬上談笑風生的諸位貴人,個個昂揚如即将出征的将軍,何其得意。
正想,兩臂猛地一墜,回頭見竟然是康藍川。
“康老丈?”郭君平一驚,兩個私卒站在不遠處,一個點了點頭,另一個不耐煩地扯着嗓子喊:“老狗,趕緊地,交代個後事也這麽麻煩。”
聽到“後事”二字,不僅是郭君平,便是阿婤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黑娘跟做了虧心事似地抿着嘴,低頭不說話。唯有索達豁達,他的眼神一直很堅定,充滿了“活下去”的信念,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康藍川神色嚴肅,眼裏似乎只看得見郭君平,緊緊抓住他的手,低聲道:“郭郎,老朽看得出,你是個心善的,也講義氣,老朽要拜托你一件事。”
說着,跪地給郭君平磕頭。
衆人都吃了一驚,但沒人敢勸,私卒們看到這一幕,第一次沒笑。
一個撓了撓後腦,不屑道:“死便死了,還有這麽多說頭,你可知這莊子裏每月死多少人?每個都要托付後事,我們這裏豈不成了養病坊了?”
郭君平忙扶住康藍川:“老丈,你何必如此呢!萍水相逢也是緣,你有什麽托付就說,我定竭力去辦。”
“好!”康藍川提起一口氣,眼淚落了下來,卻是不肯起身,郭君平只好蹲下,與他面對面。
康藍川擦了把眼淚,接連磕滿了三個頭,才正色道:“若老朽死了,還請郭郎尋一尋我那苦命的孩兒五郎,本名是望賢,康望賢。他若活着,請郭郎轉交這件東西,還有老朽遺言,讓他不要惦記杏園,自家謀生去吧。”
說着,新淚崩如雨落,顫巍巍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囊,展開給郭君平看。
一枚玉章,上陰刻“杏林主人”四字。
郭君平心裏一澀,原來康五郎的正名叫康望賢。離家前那夜之事再次湧上心頭,恐懼與內疚倏然爬上背脊,撩撥宛如冰冷的小手。
是同一個康五郎嗎?該告訴康藍川真相嗎?
他看着康藍川,眼神漸漸渙散了。
“郭郎?郭郎?”康藍川見他發怔,一時沒了方向,忙扯着他的袖子哀求,“到了這般田地,老朽能仰仗的,就只有郭郎你了啊。”
說着,老淚縱橫伏倒在地。
郭君平在刺耳而衰朽的哭聲裏重回現實,忙扶住康藍川的雙臂,一時哽咽:“老丈,我……”
真相冰冷而飛速地挑撥着他的心弦,卻仍舊被狠狠按在喉嚨。
康藍川以為他回心轉意了,擡起淚眼滿懷希望地看他,将那玉章放回小囊,系緊了袋口,又遞到他面前:“郭郎,老朽拜托你了,真找不到也無妨。你沖老朽死的方向說一聲,我地下也就知曉了,死心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郭君平一句真相也說不出來了,默默許下誓言:有朝一日逃出去,定到平康鄉那口枯井找出康五郎的屍首,與這玉章一同葬了,再請淨土寺僧人做一場隆重的法事來超度這對父子。
扪心自問,他的心情是複雜的,多少帶一點隐瞞實情的自慚形穢。
他心思複雜地啜泣起來,終究是接過了小囊,鄭重點頭:“老丈,我答應你,一定找回康五郎。”
康藍川必然不懂這“找回”二字的沉重,但好歹是放心了,這才露出喜色,不由分說又給郭君平磕了幾個頭。
分別押隊的兩個私卒,便是見慣了卑賤的生死,此刻似也動容了,沒有再罵,只押了滿臉淚的康藍川迎着沙土向毬場走去。
郭君平幾人則被引入那羊圈似的木栅,牲畜般蹲坐着,卻也終究是釋懷了。
當人不能改變處境時,便會适應處境,也不知是智慧還是悲哀。
但郭君平仍暗暗抱一線生的希冀,他不信佛祖當真閉上了眼,讓他這背重托之人便這樣死了。
兩隊共八人,一隊青衫,一隊紅衫,于毬場兩側對峙,正中站一個瑟瑟發抖的老人,正是康藍川。
何其荒謬!
郭君平伸長脖子望毬場,真想放聲大笑。
這打毬本也沒什麽稀奇,鄉野裏,小民雖沒貴人們這般陣仗,又是騎駿馬,又是上等皮球,甚至要人作“毬”,卻也自得其樂,或騎驢,或蹴鞠,也都玩得這游藝,知道個中樂趣到底是什麽。
從沒聽說過樂子是玩“人”。
但到了這裏,樂趣就是玩“人”,或者在這些上等人眼裏,草民算不得“人”,是“柈”,是“毬”,是“花肥”……
他迷茫,甚至第一次懷疑佛典裏的那些故事,忍不住在心裏問他那虔誠的佛弟子父親:阿耶,我們為何追求死後的好日子呢?為何不能先好好活?又是誰,是誰規定了我等天生下賤?
問着問着,心中一陣驚懼,這些話,不正是阿姊以前念叨的那些“瘋話”嗎?
“哎!”索達也伸着脖子,遠眺場中不知所措地康藍川,苦笑道,“但願這老丈能多撐持撐持。”
郭君平、黑娘和阿婤幾乎是同時白了他一眼,尤其是阿婤,恨得眼角潮紅,居然眼底泛起淚光,顯然這報仇非但沒讓她釋懷,還增加了痛苦。
郭君平不忍,輕輕拍拍她的肩,寬慰道:“阿婤,你立場上沒錯,莫要煩惱。”
阿婤扁了扁嘴,“哇”地哭了。
哭聲很快淹沒在一陣明亮的鼓聲中,毬會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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