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再重逢 他只知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再重逢 他只知道,
李芍歡偷偷松了一口氣。
她真怕從他嘴裏聽到那句——李芍歡, 你好大的膽子!
其實她應該盼着他恢複記憶的,可不知為何,她又有些抗拒着那一刻的到來。
裴家的小侯爺和她之間, 隔着天塹, 可那個低眉順眼的“翠茹”, 卻是她觸之可及的溫暖,縱然如水月鏡花, 卻也讓她在這個瞬間浮起一絲陰暗的想法。
若他永遠無法恢複記憶,是不是就能永遠留在她身邊?
而後,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壞。
“我不會不要你……”李芍歡下意識回答他的問題, 可話剛脫口她又覺得不對。
什麽要不要的, 他又不屬于她。
于是她又改口:“只是個夢而已, 別想太多。你……你先松手。”
圈着她的手臂總算松開,李芍歡從他滾燙的懷抱脫身而出, 臉頰已然緋紅, 待要回避時又見他肩頭手臂與胸前都有傷,不是擦傷就是淤青, 就連左頰都有道細長血痕,心中又是一緊, 也顧不上別的,只問道:“你到底傷得如何?可上過藥了?”
“一些皮外傷而已,并無大礙,只是戰場殺敵耗神過多, 睡了一覺好多了。”裴展熙不疾不徐道,腦中千頭萬緒正漸漸厘清。
按照送他回來的廂軍描述,他當時在盤龍寨中已經殺得天昏地暗,哪怕脫力, 手中的刀都不曾停下,最後是被三個廂軍抱住手腰硬生生從死人堆裏拖出來的。
回來後他就昏睡至今,也不知道軍醫來沒來過。
“嘶。”他剛說完話,臉上就傳來一陣刺疼。
李芍歡已經将随身帶的藥膏取出,挑了些抹到他臉頰的傷口上,聽到他的聲音,手上動作一停,問道:“很疼嗎?”
裴展熙剛要搖頭,忽又想起謝靈華的話,便蹙眉點頭。
李芍歡下手更輕了,邊抹邊吹氣。
那縷氣息羽毛般撫平傷痛,也吹得裴展熙耳根發燙,他不由自主攥住薄被,斜落的目光粘在她低垂的眉目上。
這樣的溫柔,是屬于“翠茹”的嗎?
如果他是裴展熙,她還會如此嗎?
裴展熙不知道,也不能問。
他只知道,三年前,她逃過一次。
“你別老看我!”李芍歡抹完他臉上傷口,擡眼就與他的目光撞上。
也不知為何,他今日目光與往常不同,可到底哪裏不同,她又說不上來,只覺得那目光灼人,攪得她心頭突突跳。
她把他衣裳從桁架上扯下,與藥瓶一起擲進他懷中,道:“自己抹藥,好了把衣裳穿上!”
語畢她就坐到床尾,別開臉去不看他。
他三兩下将衣裳穿上,手指漫不經心摩娑着藥瓶,道:“盤龍寨已經被攻破,三個當家除了三當家被我斬殺外,另外兩個都被生擒,已經供出與白松誠、史明遠私渡軍器的事,也在盤龍寨後山的暗道裏發現了一大批來歷不明的軍器,不止箭杆,還有刀劍,看起來不像是江臨都造院所造。”
李芍歡神色漸凝:“一大批軍器?還不是江臨都造院所造的?”
她記得裴展熙提過,本朝制造軍器的營造所有兩種,一是各州府地方的都造院,二是總管全國兵器制造的軍器監。如果這批軍器不是都造院所産,難不成會是軍器監?
心中如此想着,她不知不覺便将疑問問出口。
“軍器監下設東西作坊,皆位于京城,其中制造弓弩劍刃的,為西作坊。”裴展熙思忖緩道,眸色暗斂一刃鋒芒。
他從陵陽逃往京城,茍活至今,想要尋找的真相,竟在江臨尋到破綻,這誤打誤撞可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暗殺他父親,陷害他與裴家的真兇,終有一日,他要将之千刀萬剮,以祭父親在天之靈與那些枉死沙場同袍的英魂。
“翠茹?”
清甜的嗓音喚回他的神思,裴展熙才發現自己走了神,李芍歡已經叫他三次。
“怎麽了?”他平複情緒,淡道。
這話該她問他才是。
李芍歡狐疑地望着他,适才他整個人氣勢大變,眉間沖出的陰鸷與眼底翻湧的殺氣雜揉着讓人戰栗的氣息,仿佛蟄伏的猛獸緩緩起身,露出猙獰獠牙……
可僅僅一瞬間,他又恢複原樣。
是她的錯覺嗎?
“在想什麽如此入神?”她又問道。
“我在想……這批軍器如果真是西作坊所造,那便是提供給禁軍的重要軍器,其中也包括駐守陵陽的龍骧軍所用之器。”回神後的裴展熙望向她,緩緩伸手,将她鬓邊因為策馬飛奔而落下的一縷發絲,輕輕勾到她耳後,“這批軍器,恐怕不是盤龍寨自留,他們用不上,也用不了。他們是替人私渡軍器,以江臨為中轉運往關外。”
李芍歡倒抽口氣,連他親昵的舉動,都顧不上責怪,只喃喃道:“運到關外?那豈非勾結外敵的叛/國大罪?”
再往深處想,倘若陸骁真的奉老太師之意,從京城外放江臨另有目的,會不會就與此有關?
萬花會便是一個缺口。
她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樁滔天大案中。
“嗯。”裴展熙緩緩點頭,“娘子不必如此擔心,盤龍寨已破,白松誠和史明遠已經曝露,借花團買賣私渡軍器這條線應該行不通了,那幕後之人自會另尋他法,若我沒有估錯,白松誠和史明遠現在已經開不了口了。你只與白史二人有私人恩怨,只要不再往下深究,幕後之人自顧不暇,不會有機會再為難你。”
李芍歡又是一陣心驚。
開不了口?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殺人滅口?
裴展熙見她杏眼中露出的驚恐,便按住她微顫的手,耐心道:“娘子,你這次一定要聽我的,後面的事,你不可以再插手。這樁事到此為止,你安心做你的潤春樓當家娘子,江臨有陸骁在,花團應該不會再被利用來私渡軍器,你也可以安穩種你的花,當你的花商。”
到此為止?
李芍歡苦笑。
她為求得幫手,把自己賣給了長公主,哪還有可能置身事外?
能讓文祈安親自到江臨的大事,只怕也與這樁軍器案有關?其中還不知道要牽扯進多大的事,多少的人。
“娘子,你還沒告訴我,你如何與長公主扯上關系,請來尉縣廂軍的?”裴展熙倏爾傾身靠近了她,低沉的聲音略顯沙啞,蠱惑中又帶了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李芍歡這才想起,自己沒和他說過文祈安的事,她有些猶豫該不該和他坦白。
正不知從何說起之際,外頭忽然傳來陣爽快的笑聲。
尉縣的廂軍指揮使孫铮已經走到門外,李芍歡忙起身站到床畔,孫铮果然推門而入,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喜色,朝着裴展熙拱手,只道:“老弟手段了得,哥哥我佩服之至。”
這是連稱呼都改了,也不拿架子壓人,只以兄弟論交情。
“孫兄過獎。若非孫兄英明神武,領導有方,這一役又如何能勝?”裴展熙掀被下床,回了一禮,淡道。
孫铮擺擺手:“老弟說話總是如此謙虛,你傷勢可還好?江臨劉知府和陸通判,以及我尉縣的杜知縣都在來的路上了,老弟可要随哥哥與他們一見?”
“不了,此番剿匪大獲全勝,都是哥哥的功勞,與我等無關。我和娘子稍後便要趕回江臨,還請哥哥不必提及我二人。”裴展熙說話間又拱了拱手。
孫铮當然樂得一人獨占功勞,也知這二人與長公主有關,恐怕來歷不便明言,當下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哥哥知道怎麽說,只是委屈你了,不能領功。”
“有哥哥這句話我便放心,功勞什麽的,本就是哥哥的,我不委屈。”裴展熙微笑道。
李芍歡從旁瞧着,總覺得眼前這個裴展熙的言談舉止,都與先前有些不同了。
“成,那日後兩位在江臨若遇上什麽困難,只管來找我,我一定幫忙。”孫铮也不廢話道。
裴展熙道聲謝,又問他:“盤龍寨裏有個名叫尚衡的人,孫兄可聽說過他?”
“此人是三年前來的江臨,據說智謀無雙,最擅機關,盤龍寨裏的陷阱都是他來了以後重新布置的,後來幾次和官府周旋,都是他在背後出主意,聽說甚得盤龍寨大當家的歡心,有意讓他成為盤龍寨三當家,還因此惹怒了老二,起了內讧。不過此人的真正來歷,倒一直沒打聽出來。”孫铮忖道,“反正盤龍寨的兩個當家都被你拿下,遲些時候我替你好好審審。至于其他的……”
他說話間看了眼兩人,又道:“軍器之事事關重大,待有了眉目,我會派人通知二位。”
“多謝孫兄。”裴展熙拱手道。
李芍歡也欠身回禮。
時辰已經不早,兼之劉良義與陸骁等人馬上趕到,他們不便多留,便和孫铮告辭。
裴展熙又穿回女裝,和孫铮要了兩匹馬,與李芍歡趕回江臨。
回到潤春樓時,天已黑沉。
潤春樓仍舊關着門沒有開張,只有燈火透窗而出,是宋萦在大堂裏等着李芍歡。
“娘子先進去吧,我喂喂馬就來。”裴展熙将馬拴到故園牆角的拴馬石上,主動道。
李芍歡恐宋萦等久了焦心,便也沒說什麽,往潤春樓大堂裏尋宋萦說話。
待她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下,裴展熙才将目光收回,又緩緩打量起她一手打造的花園來。
藤蔓錯落,花影缤紛的小園子,處處都能瞧出她的影子。
随便一眼,他就能輕而易舉描繪出一個站在樹蔭下提壺澆水的娉婷身影。
裴家的小花娘,用了三載時光終于長成她想要的樣子,而他也不再是昔年驕縱任性的少年。
他們都像那首詩中所寫——
我鱗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風波無所苦,還作鯨鵬游。
他們各自成長,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天意弄人。
又看了片刻,裴展熙方邁步打水取草,等喂好馬後,他才悄然出了角門。
長巷人稀,一片幽寂。
他在樹影裏站了許久,确認左右無人後,才取出匕首,在故園角門外的牆根下,劃上記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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