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洗鞋 裴小侯爺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洗鞋 裴小侯爺這
天氣漸熱, 李芍歡在水潭邊濺了滿頭滿身的水,被日頭一曬,又悶又粘, 回到莊子就燒了鍋水, 鑽進湢室沐浴。
裴展熙也沒閑着, 逮着張四五人教訓了半天才回院中,見院裏碼了堆還沒砍的柴禾, 又自覺拾起斧頭。
“可不敢當,放着我來就好。”佟伯對裴展熙很是敬重,将他視如裴侯。
裴展熙手起斧落, 輕而易舉劈開一根柴, 道:“一點小事而已, 佟伯不必客氣。”
說話間他又擡頭看了眼湢室,算了算時間, 又道:“娘子應該快出來了, 要不勞您給她煮碗茶涼着。”
沐浴也費氣力,以李芍歡的脾氣, 一會出來定要喊渴,不如先替她涼好茶水。
“要的要的, 竈上煮了鍋綠豆水,還蒸了棗仁糕,我去端出來,你們都吃點。”佟伯點頭應和着, 轉身匆匆便去了。
裴展熙三下五除二地砍完那堆柴禾,将斧頭劈立在木砧板上,擡眼就望見湢室的門打開,李芍歡抻着手臂出來, 他只覺眼前一亮,再也挪不開視線。
平日裏梳得齊整的發髻已然松開,鴉青的長發打濕後更顯潤澤黑亮,像一幅披散在背的錦緞,頭上只纏了塊平時在田間勞作時包頭用的素巾,身上穿的也是特地留在這裏下地乾活用的舊衣裳——淡青的半臂衫,藥師布裁的褲,裏頭搭的是件石榴紅抹胸,腳上跂着雙雨天穿的木屐。
那一抹紅豔麗異常,襯得她的鵝頸與半截小臂如同剛出水的嫩藕,那張杏眼水潤的臉龐愈顯明麗動人,不必任何修飾,自然一段山野風流的恣意氣韻,奪人眼眸。
李芍歡走進院子,眼波流轉間與他撞上,見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熾烈如天際驕陽,不免耳根發燙,忙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着,發現并無不妥後才半嗔怪道:“你看什麽?”
裴展熙回神,立刻将頭轉開,心頭一陣跳,只裝若無其事般岔開話題:“沒什麽。佟伯煮了綠豆水,你坐下歇會兒。”
李芍歡這才發現,院中的大樹底下已經擺好涼竹躺椅,旁邊石墩上放着綠豆水、棗仁糕并一碟井水湃過的甜瓜。
“你把活放放,也來歇會。”她自顧自坐下,招呼他一起用食。
裴展熙搖頭,謊道:“我吃過了。”
樹蔭底下好乘涼,風一陣陣吹過,叫李芍歡泛起憊懶倦意,她舀小半碗綠豆水飲盡,拈着塊棗仁糕便倚到竹椅上,滿頭黑青長發盡數撥到椅背後,如同瀑布般落下,讓風緩緩吹乾。
她閉上眼,慢悠悠品着棗仁糕,倒也睡不着,只是思忖起先前發生的事來。
不消說,腳行的拒絕、張四的威脅,應該都是白松誠與史明遠搞的鬼,不是單純因為那日何貌才的事。她與陸骁的合計,不知哪裏走漏了風聲,已被對方察覺,他們動不了身為通判的陸骁,只能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可惡,本想速戰速決,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如今看來還是不行,而現下她再想退出也已來不及了,都已經把白松誠得罪個徹底,就算她今日因他們的威脅而收手,待這風波過去之後他們也不會放過她。
事已至此,已如箭在弦上。
失敗了,她在花行就混不下去,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成。
不止萬花會得改,花行也得改頭換面!
這事越快越好!
她想得入神,裴展熙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她也沒聽清,只随意“嗯”了一聲回應。待到她心中有了決斷,再度睜眼時,正瞧見裴展熙手裏抱着盆從湢室出來。
“你這是要做什麽?”她坐直身體盯着他手裏的木盆問道。
那木盆裏裝的是她沐浴換下的衣裳,她有些犯懶,便沒立刻洗,都扔在湢室的木盆中。
“浣衣。”他簡而言之,“剛才問過你了。”
李芍歡頓時一滞,只聽他又道:“你裙子剛才在田間沾了泥污,現在洗的話搓搓就乾淨,放久了會滲色留痕,很難洗淨。”
“……”李芍歡又驚又詫地盯着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裴小侯爺這兩年不是去從軍,是去輪回轉世脫胎換骨了吧?
裴展熙見她沉默,便抱着盆繼續往池潭去,李芍歡卻忽然回神,臉上一紅,箭步沖到他身邊,從木盆裏飛速抽回兩件衣裳,倏地藏到身後。
那是她的貼身小衣。
“你拎着我的鞋做什麽?”見他遞來疑惑的目光,李芍歡也不知如何回答,眼尖又瞧見他另一手拎着的東西,便拿話岔開。
适才在池邊田埂踩了一身泥,鞋子也未能幸免,像在泥水裏泡過似的。
“當然是一并洗了。”裴展熙道。
“……”李芍歡呆滞半天,才又跟上他,亦步亦趨道,“這鞋……我自己來就可以。你雖然頂替我的使喚丫鬟,但也不必如此……”
“你這鞋裏藏錢了?”裴展熙斜瞥她問道。
“當然沒有。”她不解回道。
“那你怕什麽!”裴展熙繼續往前走。
李芍歡這才恍然大悟,他在戲谑自己。
“你這人……”她瞪了瞪他,“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什麽都做。”
再怎麽樣也是裴家後人,昔日金尊玉貴的小侯爺,做些旁的粗活也就算了,替她洗鞋這種事,未免有些折辱他了。
裴展熙卻不以為意,邊走邊道:“這有什麽?在軍中時,自己的衣裳鞋襪都得自己動手,可沒人會來伺候,倘若做了錯事,被上峰罰洗整個營帳的兄弟鞋子,也是有的。”
“整個營帳……那得多少雙鞋?!”李芍歡驚嘆道,她想像不出他蹲在池邊洗那些軍靴的場景。
“少說百來雙吧。”對比她的大驚小怪,裴展熙卻顯得雲淡風輕。
“不對,你想起過去了?”李芍歡感嘆着,忽又驚道。
“沒有。只是我腦中似乎中留有從前生活的影子,時不時也會想起零星畫面。”裴展熙淡道。
他雖失憶,卻還是保留了某些認知與習慣,可不是徹頭徹尾的傻子。
李芍歡仍舊感慨,這大少爺記不得那十幾年的富貴,倒把三載的軍中生活記得這般清晰,像刻到骨子裏一樣。
“好了,你別老跟着我,回去歇着吧。”裴展熙已經走出院門,再往前又是田埂泥濘的路,便不想讓她繼續走。
她老在他身邊打轉,鬧得他都沒心思乾活,老想往她那邊望,可是看多了,兩個人又都尴尬。
“那你……”李芍歡還想客套兩句,可他卻大步一邁,徑直走遠,壓根沒理她。
她站在原地,定定看了會,才轉身回院,坐回樹下盯着門口發呆。
“小小姐。”佟伯卻從竈間踏出,掃了眼院子方問道,“小侯爺呢?”
“佟伯,喚他翠茹,不然容易露餡。”李芍歡先糾正了他的稱呼,又道,“他去潭邊漿洗衣裳了。”
“嗐,老了,總記着他是恩人的後人。”佟伯緩緩邁進院中,左右看了看,又問她,“他沒用食?”
“他說他吃過了呀。”李芍歡便想起剛剛他的回答。
“哪吃了?不都在那放着。”佟伯指着劈柴砧板旁木垛上頭放的一份餐食。
和李芍歡那份一模一樣的綠豆水、棗仁糕與甜瓜,全都原封不動。
他撒了謊。
“這孩子,忙到現在連水也沒喝上一口。”佟伯嘆口氣上前,端起那份餐食,“我送出去給他,別叫他餓着。”
李芍歡從椅子上站起,道:“我去吧,你坐着歇會。”
語畢,也不等佟伯回答,她接過他手中之物轉身就往外走。
心裏莫名有些惱意。
不是因為他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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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日微斜,太陽有了下山的跡象,天沒那麽熱了,潭邊的風帶着涼意,吹散裴展熙心中躁意。
他打了攀,挽起褲腿,站入水潭中,被冰涼的溪水一沖,頓感惬意。
掬水潑了潑臉,總算叫腦中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安分下去,他鋪開衣裳,取出棒槌,半蹲在水中開始浣衣。
李芍歡從田埂上走來時,遠遠就瞥見他的身影。
瞧着他娴熟的動作,她的腳步慢了幾分。
記憶中年少輕狂的小侯爺好像變得模糊起來,曾經鮮活的眉眼,似乎随着時光的變遷,漸漸添上從前不曾有過的氣韻。
沉穩、內斂……這些從前不可能出現在他身上的詞語,而今全成了為他量身打造的形容。
可莫名的,她有些鼻子發酸,又覺着,其實從前那樣也挺好。
裴展熙洗完衣裳,轉身将木盆送上田埂,才剛要拿鞋,就見停在自己身後不遠的李芍歡。
“你怎麽來了?”他問道。
李芍歡回神後加快步伐上前,蹲到岸邊道:“上來先吃點東西。”
“我不餓……”他剛想拒絕,見她眼中似嗔非嗔的愠色,只又道,“洗完鞋就來,很快。”
李芍歡便尋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靜靜地等他。
兩廂無話。
田埂外的林間小道上卻忽然傳來車轱辘的聲響,惹得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望去,只見一輛馬車從遠處駛來,緩緩停在了田埂邊上。
“陸通判?”李芍歡霍地從石頭上站起,盯着從馬車上下來的人,詫異道。
陸骁行色下車後擡眼四顧,似乎正辨認方向,不期然間望見田埂上的李芍歡,眉間就是一喜,忙提擺踏上田埂。
李芍歡少不得迎身而上,剛要行禮,就被他扶住手肘阻止了動作。
“芍歡,你沒事吧?”他行色匆匆,顯是倉促而來,額間沁着汗,面上亦挂着急色,連平時規矩守禮的稱呼,都情不自禁換了。
“我能有什麽事?”李芍歡搖搖頭。
“那就好。我收到消息,花行那夥人發現你在幫我,打算對你下手,所以我帶了人趕來……”陸骁這才松口氣,解釋道。
他的身後,除了随從林泉外,另外還帶了兩名衙役。
“多謝通判挂心,他們确實派人來搗亂了。”李芍歡聞言回答,見對方神色又起急意,忙又道,“不過你放心,已經解決了,我也沒事。”
語畢,她看了眼四周,又道:“我們進莊子再細說吧,陸通判請,小心腳下。”
她邊說邊不着痕跡從他手中抽回手臂,做了個“請”手勢,邀他回莊院。陸骁見她安然無恙,心中已安,方覺自己冒失,可既然已經失禮了,他忽又覺得有些虛禮……
不守也罷。
兩人一前一後,往莊院走去,倒将裴展熙落在後。
裴展熙站在潭裏,定定看着兩人的背影許久,才垂眸從潭水裏出來。
那水不知為何,忽然涼得徹骨。
“小娘子,要搭把手嗎?”岸上忽然傳來聲音。
林泉朝他伸出手去。
裴展熙冷冷看他一眼,自顧自利落上了岸,一手夾着盆拎着鞋,另一手端起被李芍歡落下的吃食,往回走去。
林泉讪讪收手。
好兇的小娘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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