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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那年,她剛滿十五,身後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章 第 3 章 那年,她剛滿十五,身後已……




這已是李芍歡在定遠侯府的第三年,再過三個月,她與裴家的和雇契約就到期了。




她并非定遠侯府的家生奴婢,亦非京城人士。




她祖籍江臨,母親顧蓉原是江臨花叟顧翁的掌上明珠,也是十裏八有名的美人兒。家中早早已為她母親定親,對方是外祖千挑萬選的人家。




可萬花會上突如其來的邂逅,卻成了她母親悲劇的開端。




母親遇到那年正值風華的父親,他用兩朵芍藥花,便讓母親丢了心,錯付終生。




她死心塌地要嫁他,甚至以死相挾逼得家中退親,外祖罵過她也關過她,最終卻實在拗不過這個最疼愛的女兒,豁出臉面親自登門退親,将母親嫁給了她的父親。




可成親不過半載,他就原形畢露,游手好閑且貪杯好賭,連祖父關照的苗木買賣都做不好,還将家中祖産全都輸光。他們開始頻繁吵架,他也不再溫柔小意,酒勁上來便又罵又砸。




若不是有外祖父在,母親恐怕也難逃其手。




就這般吵吵鬧鬧到李芍歡五歲那年,在祖父擔保下,家中接到樁江臨富戶的大宗花木采買,可他卻貪那百兩銀子用劣苗以次充好。事情敗露後,祖父氣得大病一場,雖幫女婿填補窟窿免除牢獄之災,但也從此與他們斷絕往來。





她父親在江臨難以立足,便聽信狐朋狗友蠱惑,只道京都繁華遍地金銀,這才舉家搬到臨京。可到京城沒兩個月,他便虧光家中積蓄。而沒了娘家的倚仗,他再無顧忌,整日吃酒賭錢尋花問柳夜不歸宿,但凡回家便問妻子拿錢,稍不順心便對妻女拳腳相向。




在京城的每一晚,李芍歡都不敢睡沉,惟恐熟睡之際家門被父親踹開,拳腳劈頭蓋臉砸落,她連躲都不知該躲到何處,只能蜷縮在母親懷中,看着她被打到遍體鱗傷。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好在父親不常回家,他不在的時候,日子勉強能過。




為了糊口,阿娘帶着年幼的她走街竄巷賣花,慢慢也賺了些錢。




偶爾,阿娘也會回憶從前。




“你父親那時每天都來鋪子外站着,一站就是半日時光,就為給我送兩朵新摘的海棠簪頭。他生得可真好,說話也好聽,總和我說些市井故事,不像阿爹給我找的人,木讷無趣,見了我說不上三句話,我不喜歡。”




畢竟有過一段蜜裏調油的時光,阿娘還記在心裏,回憶完總要問為何人心易變,但她說着說着就會開始罵人。




罵老天不長眼,罵自己眼瞎,罵男人都是禽獸……罵着罵着,她又開始哭。




哭自己命苦,所托非人。




但李芍歡知道,阿娘哭雖哭,罵歸罵,心裏卻還盼着男人浪子回頭,做回當初的少年。




可哪有什麽人心易變?不過是豺狼披皮裝成了人,連人心都沒有,談何變?




李芍歡不盼父親改變,只希望他別再回來。




阿娘的浪子回頭夢做了十五年,也沒能成真。




李芍歡卻漸漸長大了,學着種花,想盡辦法賣花,一文一文地攢着錢,藏在父親找不到的角落裏,想着有一天能帶阿娘遠走高飛。




豈料日子剛有好轉,阿娘卻病倒了。她父親又在外賭錢債臺高築,原想典妻還債,偏遇妻子病重,典妻不成便要賣女,竟要把李芍歡賣給城南的六旬富商做妾。




所幸,李芍歡快他一步。




她親自打聽人家,親自找到牙婆,讓母親把自己“賣”進定遠侯府。




雖為奴婢,但二者相較取其輕,總好過被父親當成貨物不得自由。




一紙活契,買她三載平安,不過權宜之計。




誰曾想契約才簽十日,她便收到母親懸梁自盡的消息。




那年,她剛滿十五,身後已空空蕩蕩。




她拿着本該給阿娘治病的身子銀安葬了母親,踏進花團錦簇的定遠侯府。為人奴婢連替阿娘守孝的資格都沒有,喪母之孝僅守了三日,她便褪下孝服改換新衣,在主子面前陪盡笑臉。




侯府不缺吃穿用度,可她依舊覺得,那年的秋天冷得讓人顫抖。




前路渺茫,她清楚知道自己身後不止沒有倚仗,還有個虎視眈眈随時準備将她推入火坑的父親,這争取來的三年時間,她必要竭盡所能為自己謀求出路,抓住一切能夠抓住的機會。




那些對旁人而言微不足道的機會,也許正是她的救命浮木。




比如,幫裴展熙抄書。




————




裴展熙乃是鐘鳴鼎食的定遠侯裴家唯一的嫡子,不折不扣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小侯爺。




裴老侯爺為先帝開疆拓土積下累世功勳,其嫡長子裴守江子承父業,亦是戰功赫赫的大将軍。定遠侯爵位本非世襲,然而老侯爺病故之時,聖人念及老侯爺功績,又逢西北蒼羌犯境挑釁,是以恩準裴守江襲爵,并任荊楚兩路宣撫使,率二十萬兵馬迎戰蒼羌,鎮守陵陽關。




這一守,就是十餘載。




老侯爺一妻一妾,共育有三子。裴守江承爵後,裴府分家不分竈,只将定遠侯府分成東西兩府。一道月洞門隔開兩邊,東府住着老侯夫人與裴守江一家,西府則是裴家兩房庶子的府邸。




東府為尊,由裴守江的妻子範氏主持中饋。




作為花娘,芍歡雖常需與前院往來,但為避嫌她甚少與府中年輕郎君接觸,只恐犯了主母忌諱。是以雖然常聽人提及裴展熙,但入府後很長一段時間,李芍歡都無緣與他一見。




直到次年初夏,茉莉花開的時節。




因為辦事穩重,她被範氏首次委以采買花苗的任務,從花市買回兩大車茉莉。恰逢那日府中人手不足,幫她卸貨的小厮只來了兩個,少不得她打起襻膊親自上陣。




可裝滿濕泥的陶盆死沉,她鉚足氣力抱着盆走到長廊拐角時手已酸到不行,便将盆擱在美人靠上緩緩。正拭着汗喘着氣,她眼角餘光偏巧瞥見槐樹下站着的人。




那人着定遠侯府小厮的衣裳,身量颀長,背對着她俯在老槐樹的主杆上,好似躲人般。




她那時累得不行,也顧不上多想,開口便喚他:“小郎君?小郎君?”




連續兩聲輕喚,才将他的頭喚回。




“你叫我?”他的臉隔着茉莉花的枝葉看不清,只有清越的嗓音聽來十分年輕。




“嗯。不知小郎君可有空閑?想勞你搭把手,幫我将這花搬去花房可行?”她邊說邊從茉莉花後探出頭。




和對方目光撞上的瞬間,兩人都是一愣。




李芍歡沒有想到,侯府有如此俊俏的小厮,對方顯然也沒料到,茉莉花後是張讓人眼前一亮的臉龐。




似雨後撕開雲層落下的光,裹着明媚春色,陡然襲來。




“幫你做事?可有好處?”他一邊調侃,一邊卻輕而易舉抱起花盆。




“我……”李芍歡知道對方不是真的索要好處,可還是認真想了想,剛要回答,就聽廊下匆匆走來兩個丫鬟。




兩人都是夫人身邊得力的大丫鬟,平素很是穩重,可今日卻顯得十分焦灼。




“李娘子,可見到小侯爺?”其中一個丫鬟急道。




李芍歡沒見過裴展熙,就算遇着也認不出,可剛搖了頭,她便意識到什麽,不由自主望向抱着花盆的陌生小厮。




他已巧妙地用茉莉花遮去半身。




李芍歡心中了然,卻左右為難起來——聽說裴家小侯爺報複心強,要是得罪他,她在侯府的日子定不好過,可夫人才是她的主子,若是發現她包庇了裴展熙,她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這可如何是好?夫人還等着公子前去見客……”




“再找找吧,只要不出府,總能找着這活祖宗。”




兩個丫鬟沒給她選擇的機會,跺着腳又匆忙遠去。




“還不帶路?”他才又開口。




李芍歡深吸口氣,只能将傻一裝到底,領路去了花房。




他抱着盆健步如飛,沒費多少工夫就到花房,李芍歡随意指個角落讓他把盆放下,道:“多謝小郎君幫忙,原該請你喝杯辛苦茶,可今日我實在事忙,恐不得空閑,改天再請你飲茶可好?”




許是花房僻靜讓他覺得安全,他不急着離開,正打量着擺滿花草的院落,聞言轉過身來,噙着笑一語道破她的假客套:“你連我名姓都不問,改天如何請我飲茶?”




“……”李芍歡噎了噎,硬着頭皮問他,“不知小郎君高姓大名?”




他卻又不回答,只望向院中石桌上擺放的竹篾曬盤。李芍歡心中咯噔一動,飛快走到桌畔,用身體擋住了曬盤。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片刻後從腰間摸出一樣東西扔給她:“你幫了我,這賞給你。我可不是你,連杯茶都不舍得給。”




芍歡接下那東西,定眼一看,竟是枚指甲蓋大小的碎銀子。




出手可真大方。




他沒等她回應,便已轉身邁出院子,可走到院門時忽又轉頭道:“哦對了,我叫從安,小侯爺的親信,那杯茶我記下了。”




信他的話就見鬼了。




芍歡捏着銀子心中腹诽,臉上還是揚起招牌的笑:“我也記下了。”




他明知她看破未說破仍是借名诓她,她也樂得揣着明白當糊塗。




兩人的相識,便從這心照不宣的謊言開始,像兩只狡猾的狐貍,互相揣度着彼此心思,玩起沒有結果的游戲。




————




再次見裴展熙是在靜心齋,只隔了一天時間。




靜心齋是他的書房,在那之前,李芍歡為了送盆景只進過一次,沒有見到他,只見過他養在靜心齋的那只臨清獅子貓。




那貓金藍異瞳,血統純正名貴得很,平時有專門的小厮喂養,吃的用的比人還講究。




裴展熙給它取了個威風凜凜的名字——大将軍。




大将軍不怕生,但也不粘人,甭管是誰只要手裏沒拿着小肉條,它都不搭理,哪怕是它的主人裴展熙。只有別人上趕着親近它的份,它從來不正眼看人,除非有小肉條在手,它才會敷衍般粘過來,夾着嗓細細叫兩聲。




撒嬌一般,為了讨口小零嘴。




怪虛情假意的。




這次過來是因為書房裏的盆景不知何故打蔫,她檢查了一圈後沒有發現病蟲害,只是下人水澆多了悶根,她叮囑下人兩句就出來了。




喵——




一聲細細綿綿的貓叫傳入耳中,李芍歡目光四下一尋,在芭蕉樹下看到大将軍。




除了大将軍,還有那時自稱“從安”的他。




“有好處才肯來的小東西,真是白疼你一場!”他眉目低垂,唇邊嚼着淺笑,手裏拿着撕細的肉條,引誘着大将軍。




大将軍喵喵叫着,吃不着肉條有些心急,扒着他的衣角往上蹿。




李芍歡總覺得他指桑罵槐,剛要說什麽,卻見他的目光已然落在自己手中。




她下意識就想把手裏東西往身後藏,又後知後覺自己沒做錯什麽,只好尴尬解釋:“小侯爺寫廢的紙,我問過他們才拿的,丢了……可惜。”




主人的墨寶,照規矩不能随意拿取,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幾張紙本就是他揉皺扔在地上的廢稿,每張紙上只寫了一兩句,不是什麽要緊筆墨,她不拿也要扔掉的。




上好的竹紙一刀上千文,普通人家糟蹋不起,果然是個敗家子。




橫豎要扔,不如便宜她吧。那些紙展開後加以裁切還能再用,白扔了倒可惜。




沒想到剛出門,她就被抓了個現形。




他便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窺破她不為人知的籌謀。




“你想學寫字?”




一語戳破。




“看得懂那上面寫的字嗎?讀來我聽聽。”他又問她。




每張紙都寫着同樣的字,同一句話他寫了十多遍。




李芍歡只能照着念:“我……不……寸……”越念,她頭垂得越低。




有幾個字太複雜,她認不得。




“‘我鱗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他一字一句吟道,又問她,“小侯爺缺個代筆抄書的人,做個交易,你幫他抄書,五兩銀子一次。”




她霍地擡頭——




還有這種好事?




他是散財童子嗎?




眉目都變得慈祥了。




很久以後,她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我鱗不盈寸,我羽不盈尺。




四字可攬——羽翼未豐。




作者有話說:




注:“我鱗不盈寸,我羽不盈尺”出自韓愈的《海水》。本章24小時內評論送小紅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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