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為君簪花 她的指尖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為君簪花 她的指尖似
李芍歡像個孩子王般站在幾個孩童正中, 給每個孩子都發了錢,又抓了一大把饴糖塞給他們,這才起身, 看着孩子們興奮地跑遠, 按照她教的話沿街叫唱起來, 唇邊不覺勾起笑意,目光流轉間卻不期然與走來的陸骁撞個正着。
她連忙迎下臺階, 有些詫異:“陸郎君,你這是……”
“不是你給我下的帖?”陸骁一邊說一邊越過她,徑直進了潤春樓。
李芍歡大喜, 追着他的腳步, 跟在他身邊道:“我以為你不來了。”
陸骁眼角餘光瞥見她驚喜的笑靥, 心情莫名好轉許多,只道:“我看是你不想我來。”
“我哪有?求都求不來陸郎君, 怎麽可能不想你來?”李芍歡忙道。
兩人說話間進了潤春樓, 樓內一片冷清,只剩溪山先生坐在堂間安然喝着酒, 已經喝到微醺,看見陸骁進來, 打趣道:“喲,稀客。你怎麽來了?”
“老師。”陸骁上前抱拳行禮後在溪山先生對面坐下,“來陪老師飲酒。”
“陪我?”溪山先生面露戲谑,“我以為你是來賞花的。”
陸骁卻似乎誤解了老師的話, 竟擡眼望向李芍歡,道:“老師說什麽?學生不明。”
“哈哈哈。”溪山先生卻爆出陣笑聲,“你以為為師在說什麽?我說的是潤春樓今日要邀請衆賓欣賞的芍藥——金帶圍。”
再怎麽老成持重,到底也只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陸骁耳根頓燙, 只詫異道,“四相芍藥?潤春樓竟有此名品芍藥?”
溪山先生對着正好上前的李芍歡道:“喏,她種出來的。”
李芍歡親自給陸骁添了碗筷,又執壺替二人斟酒,只道:“那四相芍藥乃是變種,極難培育,故後世已失傳。是我運氣好,這株芍藥三年未開,随我從京城遷至江臨,氣候環境都有所變化,想是因此導致了它的變種。”
陸骁點了點頭,随口道:“你這種花的技藝精湛,跟誰學的?”
有金帶圍這等名品芍藥,潤春樓不愁沒有客人前來。
早知她有後手,他也不必聽了旁人幾句穢語,就趕來替她撐腰。如今素箋已經遞出,他也脫身不得,只能留下。
那廂李芍歡卻是一僵,垂了頭含糊回道:“跟我娘學的。”
陸顧兩家的舊事不體面,她乃顧蓉之女,他又是她母親昔年定親對象的兒子,這關系說來尴尬,李芍歡也不知他是否介意,更不知該如何同他道明。
可總這麽瞞着,也不是辦法,罷了,待忙過開張之事再向他言明。
如此想着,她複又笑起,剛要說什麽,忽見門口傳來迎客夥計的驚喜聲音。
“來了來了,東家娘子,好多人過來了!”夥計一疊聲叫着,人已跑下石階。
李芍歡向二人告罪離開,才走到門口處,便見浩浩蕩蕩來了群人,走在前面的都是身着襕衫的學子,後面跟着的則是好熱鬧的百姓,而如衆星拱月般被所有人圍在最前頭的,則是位身着形容清俊的少年書生。
“在下柳文,聽聞貴店育出名芍金帶圍,陸兄邀我等前來飲酒賞花作詩,不知他可在店內?”當前那少年開了口。
李芍歡見這些人中不乏先前離開潤春樓趕去香滿樓的食客,心中已經大抵明白發生了何事,只是沒料到其中還有陸骁的幫忙,竟将柳文都給請了過來。
“在的,柳郎君與衆位貴客,快請進入內。”她忙招呼衆人進店,又叫來跑堂的,讓上酒水果品。
那廂陸骁已經站起,與一衆學子互相行禮,只有溪山先生仍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前飲酒。
“沒想到今日溪山先生也在,晚輩見過先生!”柳元看到溪山十分欣喜。
“好說好說,快坐下陪老朽飲酒。”溪山只沖他舉了舉杯。
不過片刻時間,整個潤春樓人滿為患,比先前還要熱鬧。光門口沒有搶到桌位的百姓,都圍了裏三層外三層,李芍歡忙要夥計協調桌位,又往店門處添幾張條凳供人歇腳,實在安排不下了,她便親自給每個人送上冰湃的飲子以示歉意。
柳文已與陸骁同桌而坐,只道:“李娘子,人已到齊,可否将那四相芍藥請出,好叫我等一飽眼福!”
李芍歡笑着點頭,帶人親自往後堂搬花,又吩咐夥計準備文房四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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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釉冰裂紋的六方盆被兩個夥計一齊捧出,小心翼翼放在大堂正中空置的花案上。盆內植株被紅紗輕籠,瞧不清真顏,勾得人好奇心更甚,直到李芍歡輕輕抽去那層宛如美人覆面的紅紗。
靜默的廳堂間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驚贊抽氣聲。
“‘金帶圍,千葉紅花,腰間金線一道’,原來書中所載,竟是真的……”柳文起身,口中嚷嚷着,腳步輕緩地靠近花案,生恐驚擾了眼前這株難得一見芍藥。
其餘人也漸漸圍攏而來,邊欣賞邊發出感嘆:“這是好兆頭啊,咱們江臨這是要出宰相了!”
“可不正是嘛!”附和的聲音此起彼伏。
“今日難得人齊,陸柳二位賢兄皆在,有美酒佳肴更有名花四相,正是雅集文宴的好時機。不如就以此花為名,咱們各作一詩,在下願抛磚引玉……”有人站出朝四周學子抱拳道。
四周紛紛贊同,柳文與陸骁對視一眼,亦是點下頭去。
李芍歡已将早已備下的紙以木盤托着,分送到各個學子手中,又親自研墨送筆。
一時之間,潤春堂內青年才子滿座,酒助詩興,墨香飄溢,先是賦詩,後又聯句,一發不可收拾。
李芍歡只坐在角落的幾案上,執筆謄錄,将衆人詩句一一抄下,再奉于溪山先生。
溪山先生雖是陸骁的老師,但為人甚是公平,并不會偏袒自己學生,故今日堂間所有詩文,皆由他來評判。
到底陸骁稍勝一籌,最終被溪山先生及衆人公推為今日詩會魁首,柳文次之。
“今日有幸能與陸兄會詩,在下受益匪淺。”柳文甘拜下風,抱拳道。
“柳兄過獎,陸某僥幸而已。柳兄文采,亦讓在下折服。”陸骁亦回禮謙道。
四周則響起一片贊美附和聲。
那廂,李芍歡卻已走到花案前方,手執紅剪,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下,咔察一聲,毫不猶豫地剪下一朵金帶圍。
“李娘子,你這是……”站在附近的人不解道。
李芍歡只将那朵金帶圍小心放入托盤,親手捧着送到陸骁面前。
“今日諸君能來我潤春樓賞花吟詩,是潤春樓之幸。這朵金帶圍便算是敝店為今日的雅集添上的彩頭,名花簪于才子鬓,相得益彰。鄉試之期臨近,芍歡也借此花,預祝各位金榜題名仕途順遂,也願諸君來日可為江臨再添一位宰相!”
這話說得漂亮,頓時叫潤春樓內外響起陣陣喝彩。
“簪花!簪花!”看熱鬧的百姓紛紛催促道。
陸骁為人內斂,甚少被衆人拱到高處,向來沉穩的他,竟有些不自在起來,不由瞥了眼李芍歡,似有些怪責之意,卻見李芍歡笑吟吟站在面前,身上傳來淡淡花香,竟似那芍藥一般,頓時便叫人抛開諸念。
眼中,似只剩她一人。
他靜靜心,伸手拈花,偏生李芍歡見他不動,便也生出執花之意。
兩人的指尖在花上輕輕一觸,陸骁倏地縮回手,耳後緋紅一片。李芍歡的手頓了頓,仍舊拈起那朵芍藥,水潤的杏眸望向陸骁,知他有些緊張,便主動笑道:“陸郎君,低低頭。”
四周“簪花”的喝彩聲在耳中變遠,陸骁只覺心如雷動,神使鬼差般輕輕俯身,乖乖在她面前垂下了頭。
芍藥的花香更近了,也分不清是她的,還是花的。
她的指尖似乎輕輕擦過他的耳廊,帶來陣陣戰栗。
那朵四相芍藥,被她穩穩簪在他鬓邊。那張本就俊美的臉龐,更添翩翩風采。
“好了。”李芍歡退開兩步,讓出空間予衆人。
一時之間,贊嘆聲四起。
“沒想到潤春樓的李娘子,不僅生意做得好,人生得漂亮,連字……也別具一格。”旁邊有人拿着李芍歡謄錄的詩文看了又看,滿口嚼香之際也由衷誇道,“當算女中豪傑!”
李芍歡忙道:“郎君謬贊。”
她口中雖謙,心中卻明白,今日過後,潤春樓與她這個掌櫃的名氣,只怕也會随着這盆四相芍藥金帶圍和這些詩文一起,傳遍江臨的大街小巷。
不枉她這半年來的辛苦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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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會結束,衆學子便聚在堂中飲酒暢談好不快意。
日頭漸漸西斜,堂間食客換了一波又一波,都未曾空桌過。
柳文已經喝得半醉,正拽着陸骁衣袖含糊不清地說着,陸骁無奈地扯開他的手,擡眸在堂間尋找李芍歡,打算告辭歸家。
李芍歡又要打點招呼,又要結賬送客,忙得腳步飛起,在堂間如同蝴蝶般穿梭,壓根停不下來。
陸骁搖了搖頭,決定不去打擾她,剛站起身來,便被個小人兒撞到腿上,他垂眸一看,竟是謝靈華。
“靈華?”他忙蹲下身去,拉着她溫聲道,“你怎麽在這?這堂上人來人往的,你當心受傷。”
謝靈華扁扁嘴,有些委屈道:“我要阿娘……”
陸骁把她往身邊空處攏了攏,只拿目光尋找李芍歡:“你阿娘今日很忙……罷了,我帶你去找她。”
語畢,他起身拉着她要去尋李芍歡。
“唉喲,我的小祖宗,你怎麽跑這來了!”後堂卻忽然沖來個老婦人,一把拉住了謝靈華,又向陸骁解釋道,“這位郎君實在抱歉,今日她阿娘太忙,托老身照看她,沒想到一個轉身的功夫,她就跑了出來,沖撞了你。”
“不打緊。”陸骁摸摸靈華的頭,“她想她阿娘了,讓她見見母親也好。喏……在那兒呢。”
老婦人順着陸骁的目光望去,噗呲笑了:“郎君,想必你是誤會了。這孩子的母親是廚房掌勺的宋娘子,李娘子雲英未嫁,只是她的乾娘而已,可不敢誤會。”
“……”陸骁怔住。
先前見外頭罵她罵得那般污穢,他憐她寡婦帶女生存不易,心生恻隐方出手相助,可原來她竟不是寡婦?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卻見樓外又進來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他眉間頓蹙,一眼就将人認出。
“我找你們東家李芍歡李娘子。”男人只問起李芍歡來。
片刻後,李芍歡匆匆走來,站在門前怔怔看了男人幾眼,忽然輕喚一聲:“舅舅……”
陸骁腦中卻轟地一炸,手猛地攥成拳。
姓李,擅花,他怎就沒有想到呢?
她是顧家那位女娘的女兒。
也是他阿娘日日夜夜哭訴所嫁非人時挂在嘴邊那個讓父親多年難忘的顧家女的女兒。
他竟然幫了李家女!
作者有話說:
‘金帶圍,千葉紅花,腰間金線一道’——宋代周師厚《洛陽花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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