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章晞 陵陽的玉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8章 章晞 陵陽的玉面
自從和笪橋相連的路通了以後, 金雀街的行人明顯多了起來,路過潤春樓時都會不自覺放慢腳步,透過白牆花窗窺探一番小園春景。
潤春樓的修繕已經結束, 李芍歡挑了個好日子, 已經與宋萦帶着小靈華搬到鋪子裏。
“歡歡, 你真不擔心嗎?我可聽說那香滿樓的老板要和我們打擂臺,也挑四月十八那日安排了許多招引食客的名目, 還放出風聲,定要我們那日門庭冷落,招攬不到食客。你說咱們要不要換個日子避避風頭……”
宋萦擔憂的話還沒說完, 就被李芍歡打斷。
“到哪兒做買賣都會遇對家, 今天他放個話我們就要退讓, 那明日他要是再做點什麽,我們豈非連門都別開了?你放寬心些, 遲早都要面對的事, 有何可避?”李芍歡正站在堂花暖屋前的芍藥澆水,“再說, 咱們開張的日子都已經宣揚出去,紅票發了, 醒獅隊和彈唱說書也都定下……日子改不了,好好調教店裏新雇的夥計才是正經,我看他們對菜名菜品還不夠熟悉。”
這批芍藥是她帶着佟伯,跑遍江臨花市才挑到的三十盆的芍藥。現在并非芍藥移植入土的季節, 只能先放在瓦盆裏養着,好在這些芍藥都已經打花苞,看樣子再過十餘日就能開放,到時候這裏也是一片春色盎然。
宋萦聞言想想也對, 便點了點頭,見她又走到暖房檐下的竹架上,小心翼翼地澆起那盆單獨擺放被她視若珍寶的芍藥。
“這株芍藥總算被你養出花苞,也不枉你千裏迢迢從京城将它帶回江臨,就是不知花開會是如何模樣?”宋萦頗為感慨道。
李芍歡放下澆水壺,輕輕撫過一片葉。
這盆芍藥從種子養到如今已是第四載春天,前三年養在侯府時光長葉不開花,她也不知它是何品種,能開出怎樣的花,好在帶回江臨後被她養得枝繁葉茂,大大小小結了十幾個花蕾,她前段時間疏蕾剪去側枝花蕾,全株僅保留了九朵主枝花蕾,精心養大。
如今眼看也要開了,約摸恰能趕上潤春樓開張與萬花節。
不管最終花開後是最普通的芍藥,還是珍貴稀有的品種,這盆芍藥在她心中始終最重要,畢竟是她與母親共同培育的芍藥,一袋種子,就養出兩株。
在裴家那株,也不知現在長勢如何,可否結蕾。
裴家的小侯爺發現她不辭而別時,又會不會大發雷霆,拿花撒氣,把她留在侯府唯一的花給掘了……
念頭一閃而過,便又被李芍歡搖着頭否定。
裴展熙那樣心高氣傲的人,做不出掘花洩恨惹人嘲笑的事,而她也沒有那般重要,多半是她前腳離京,他後腳就抛到腦後,最多,生兩天悶氣,氣自己養的貓兒跑沒了影,興許還要罵上一句——
不知好歹的李芍歡!
腦中突然出現個叉着腰罵她的小小人,李芍歡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京城,想起裴家,想起裴展熙了。
————
啊嚏——
剛從澡池裏踏出的男人,冷不丁連打了數個噴嚏,鼻子癢得他直揉。
“這是有人想咱們章軍使了?”旁邊圍來幾個光着膀子的男人,一邊套着衣裳,一邊打趣眼前這位剛上任月餘的馬軍軍使。
“這還用說?陵陽城多少女郎愛慕咱們玉面小将軍章軍使,你們又不是沒見過!”另一個人道。
玉面小将軍,是陵陽城的女郎們給他的诨號,足以證明他的英俊不凡。
化名章晞的裴展熙對這些的戲谑早已不以為意,只是手腳麻利地穿好衣裳,再将護腕纏好。
今日不當值,不必裝備胄甲。
“瞧你們一個個精力旺盛得很,跟我去校場操練幾圈如何?”穿戴妥當,他随手就将半濕的長發擰成發髻紮在頭頂,寒聲道。
幾人頓時讪笑求饒:“軍使可饒了屬下吧。”
每天不是輪值當班,就是操練,一個月只有兩天休沐,他們可不想再回校場。
裴展熙冷眼望過他們,唇邊倏爾微揚:“動作快些!上次軍中校藝咱們拿了第一,答應請你們飲酒,遲了就不作數!”
語畢,他一整衣裳,踏出澡堂。
半年前的裴展熙絕計不會想到,半年後的自己竟會與那麽多人在澡堂沐浴。
兵營的生活,比他想像中更艱苦,那苦并不止飲食有多粗陋,也遠不在操練有多艱苦,而在于那種生長于錦衣玉食之間養出的習慣癖好,被一點一點磨去,直至消失殆盡。
十人一間的營房,充滿汗味與腳臭的房間,臭氣熏天的狹小茅房,還有當值時沾滿泥污的胄甲與鑽進衣襟的蟲子……
再嚴重的潔癖,都能在這裏被磨平。
他剝去裴小侯爺的鮮衣華服,徹底融入。
從最初的徹夜難眠,到如今已能穿着汗濕的衣裳和衣而眠,他能在同袍震天的鼾聲中睡去,又在清晨的角音中第一個清醒。
陵陽的冬天冷得很早,暴風雪來的時候,積雪甚至會壓垮營帳,而漫長的寒冷會一直持續到來年春天,那時冰雪雖融,可寒風依舊肆虐,關外一望無際的草原荒蕪,滿目枯黃。
裴展熙的手和臉,在這樣的嚴寒中凍紅凍裂變得粗糙。
不過短短半年,他已不是在京城時白皙的模樣了,個頭高了,身體壯了,肩更寬臂更緊,倘若祖母和母親見到他,只怕要認上許久,可在這裏,他還是他們眼中的玉面小将軍。
京中的醉生夢死雖然養人,卻不能養魂。
他的二十歲生辰在刀光劍影裏度過,及冠禮不是貴人賜予的玉冠,而是刺進敵人胸腹帶血的長刀。那是他參與的第一場戰役,他所在的營大獲全勝,他也掙到了軍功,很快被提拔為馬軍軍使,率百人之都,是陵陽關戍邊将士中晉升最快的新兵,可帶他入伍的老大哥卻死在退役前最後一場戰鬥中。
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只有殺戮的殘酷,留在了夢裏。
“軍使等等我們!”幾個下屬慌忙穿好衣裳,快步追上他,勾肩搭肩并行過市,“咱們去得勝樓,那兒離榷場近。我聽說今日昭柔公主會代表蒼羌駕臨榷場巡視互市情況,裴将軍也會莅臨,咱們前去瞧瞧。”
提起昭柔公主,那在陵陽關是無人不曉的。
昭柔公主趙靜為今上的第二位公主,與三皇子趙慎同母所出,十六歲那年便被送往蒼羌和親,先後嫁予蒼羌兩位可汗,并誕育了一兒一女。到如今已是她在蒼羌的第十三個年頭,經歷過兩國數番厮殺争鬥,在艱難的處境中依舊為邊塞和平盡心盡力。
陵陽關的榷場就是在她的斡旋和裴守江的治理下方建立而起,并興旺至今。
————
青蓋馬車在一隊蒼羌騎兵的護送下,緩緩駛入榷場。周遭的百姓與商賈早已沿街而立,飽含敬意地看着馬車在闕樓前停下,一身蒼羌裝束的昭柔公主在侍女的服侍中踏下馬車。
二十九歲的公主,不似京中貴人那般保養得當,面上已有風霜之色。
她唇角揚起,得體地朝百姓們微笑着。
裴展熙站在人群中,目光卻從昭柔公主的身上緩緩上移,望向闕樓裏迎出的男人。
披甲而來的裴守江兩鬓斑白,棱角分明的臉龐已生紋路,卻無損眉宇威嚴,眼間蓄着積年累月而來的氣勢,如同山巒一般。他的目光,淡淡掃過人群中站着的青年,而後朝着昭柔公抱拳迎上。
裴展熙知道,他的父親,身居高位的大将軍裴守江早已留意到他了。
家書似乎比他的到來更快一步,被送到将軍案前,不過他并沒因此得到任何優待,甚至他所能感受到的,是父親加倍嚴苛的審視與不着痕跡的調教。
離開京城到了陵陽,他不再是養尊處優的小侯爺,而是踏入戰場的狼崽子,要想在這裏闖出天地,他只能成為一匹如同他父親那樣的狼。
有朝一日,他終能取代父親,站在這片遼闊的疆域間,運籌帷幄率軍千萬,劍指所向,便是國之疆土。
“哥哥,要花嗎?”一聲稚嫩的童音,喚回他的心神。
身邊不知幾時站了個還沒夠到他腰間的幼女,正怯生生地扯動他的衣袂,費力舉起手中花籃問他。
是個賣花的小姑娘,看樣子像是城中慈幼局的孤兒。
裴展熙想起李芍歡。
那個不知好歹的花娘,幼年也曾經挽着花籃,沿街叫賣賺取銀兩以貼補家用。
也不知回到故鄉的她,是不是還一門心思撲在種花上。
江臨的花,比起這裏,更多更美吧。
他眉間泛起一縷柔色,沖淡身上的肅殺,正要說些什麽,眼角餘光卻忽見闕樓附近的高處閃起幾點寒芒。
“有埋伏,通知指揮使,疏散百姓!”裴展熙飛快将小姑娘推到屬下懷中,再顧不上買她的花,人如利箭疾馳而出,朝着那寒芒所動處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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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的前夜,江臨城的百姓都陷入某種興奮的期待中。
江臨城萬花會明起開始,将會持續十日。
這是一場屬于全城百姓的花事盛宴。
往年的萬花會,以花山花海來形容毫不為過。
淮水旁的淮園為會場,到時數萬枝芍藥同時綻放,觸目所及的一切,皆以花搭建,花樓花亭花廊花橋……将淮園妝點如同仙境宮闕。
今年也不例外。
金雀街如今做為長乾坊直通笪橋的要道,離淮園也不遠,必将迎來一波人流盛況,明日潤春樓外必然熱鬧非凡。
“歡歡!我都打聽清楚了……”宋萦急匆匆進了李芍歡的園子,上氣不接下氣道,“香滿樓購入一批珍貴牡丹,明日請了以柳文為首的一幫士子,以品酒賞花為由,在香滿樓內召開詩會,拔得頭籌者,可獲百兩彩頭!你知道的,柳文是城中出名的才子詩人,又是本屆鄉試最有望奪魁的士子,向來受到追捧,屆時名頭一打出,只怕整條街的人都要被吸引去……”
她說了半天,見李芍歡沒有反應,便拽拽她的胳膊,道:“你有沒在聽我說話……”
話到一半,卻戛然而止。
她瞧見李芍歡的目光,正呆呆落在竹架的那盆芍藥上。
歷經三載蟄伏,李芍歡的芍藥,終于開了。
“這芍藥好生特別,我怎麽不曾見過?”宋萦看着碩大的花盤,問道,“它是何品種?”
李芍歡緩緩回她:“金,帶,圍。”
天助她也!
作者有話說:
把小裴牽出來遛一下……PS:數據不理想,準備周一改文名,大家評論區幫我挑一下?《死遁後他化身為仆》和《竊春歡》二選一。非常感謝。以及,不要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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