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舊夢 “李芍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舊夢 “李芍歡,
李芍歡這一覺, 補到過午才醒。
伸着懶腰踏出房門時,她正碰上推門而入的裴展熙。他戴着遮陽的草笠,打着襻, 褲褪挽到小腿, 腳上沾了許多污泥, 滿頭滿臉的汗珠子,剛從田間回來, 打眼瞧見她便道:“你醒得正好,佟伯幫你挑好一批花,我都搬到靠近路邊的涼棚下, 你去過一眼, 有什麽要換的喊我。”
“快喝些水。”李芍歡忙走到樹下倒了碗水遞給他, 大家都在忙,卻只有她躲在屋裏呼呼大睡, 這讓她有些過意不去, 只又道,“怎麽不叫醒我一起。”
“謝謝。”裴展熙接過水, 大口飲盡,“粗活有我就夠了, 再不濟不還有張四那幾人,用不着當家娘子。再來一碗……”
他邊說,邊将空碗遞到她面前,李芍歡又替他添滿一碗, 他仍一飲而盡。
“竈上留了飯菜,你吃過再去田裏。”他将碗一放,按按唇道,“佟伯和我說, 鮮切花枝要明日一大早起來剪,現剪現運回城裏,我們明日怕是來不及。”
“不打緊,反正我們人手也不夠,總要多跑兩趟。”李芍歡上前,瞧他肩頭落了片乾涸的泥印,不由伸手替他拍灰。
“別碰。”裴展熙瞧出她的意圖,退開半步,自顧自拍起肩膀,“我身上髒得很。”
瞧他在農莊裏如魚得水的模樣,娴熟得好似自家一般,李芍歡不免笑了:“有什麽可髒的,在田地裏乾活不都這樣。我要怕髒,就不來這裏了。”
說話間她上前,踮起腳來,仍是伸手替他拍起肩背上的泥印子來,又道:“倒是你……你從前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最怕髒了。”
“哦?”裴展熙眉梢輕揚,“那我是真記不得了,得空你多說些給我聽。”
李芍歡已從儲水缸裏舀出水來,只一個眼神,他就将手伸了過來,就着她緩緩澆下的水搓洗起手臂上的泥污來。
等洗淨手臂,又沖了臉,擦乾頸間汗水,裴展熙才終于覺得舒坦許多。
“我去給你端飯,你等着。”他甩甩手,往竈間走去。
“不用了。”李芍歡一把拽住他,“去躺會吧,你也一晚沒阖眼了。”
“我不累……”他拒絕道。
“讓你歇着你就歇着。”李芍歡懶得同他掰扯,俏臉一沉,指着竹椅命令,“躺下。”
裴展熙這才聽話地躺到竹椅上,可他的背才剛沾到椅子就又彈起:“你下午教我剪花吧……”
“閉眼!”李芍歡只回了兩個字。
他欲言又止地閉了眼。
微風習習,一切動靜卻在耳中被放大,他聽到她離去的輕緩的腳步聲,可沒多久,那腳步聲又響起,她又回到樹下。
“娘子,我想過了,後日來田莊運花你不必親自跟來,交給我就成……”他又睜了眼。
回答他的,是一塊塞進他嘴裏的蒸餅,與她垂眸望來的容顏。
“閉嘴!”李芍歡又好氣又好笑地勒令道。
裴展熙總算安靜。
蒸餅在嘴裏化開,被他咂摸出一絲甜意。
意識漸漸便遠了,他雙手環胸睡去,隐隐約約的,又做了個夢。
夢裏再不是血流成河的戰場。
蟬鳴陣陣的午後,他坐在布局考究陳設雅致的書房中,撫着那只名為大将軍的異瞳獅子貓,對着站在書案前的少女輕聲笑道:
“李芍歡,字越練越好了,讀來聽聽?”
清脆悅耳的聲音随之響起:“是,小侯爺。”
她微微擡眸,露出張瑩白明媚的臉龐。
“……我鱗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風波無所苦,還作鯨鵬游。”
那是李芍歡。
小侯爺……她是在叫他?
他,到底是誰?
————
戌時初,陸骁留下的兩個衙役跟了張四一整天,終于擒住那暗中唆使張四搗亂的主謀人。
果不其然,那人乃是史明遠的堂弟,喚作史明常,平素替史明遠管着尋芳花舍這幾百畝花田,也是個倚富欺貧唯利是圖的人,沒少幫着史明遠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因着天色已晚趕不回城中,兩個衙差只能押着史明常留宿李芍歡的莊院一晚。
親自安頓好衙差和史明常,李芍歡将門關好退出房去。
“如何?”裴展熙立刻上前問道。
“人是抓到了,也确實和史明遠有關,明日一早就押送回城。”李芍歡與他并肩往房間走去,眉間微鎖,“不過……兩個衙差抓人之時沒有留意史明常的随從跟在附近,不慎讓那人給跑了,也不知會不會另生枝節,今晚我們小心些。”
“我明白,今晚我在院裏值守,你放心吧。”裴展熙立刻明白她的擔心。
就怕對方回去通風報信後,不知又會使什麽手段來對付他們,就怕趁夜來田莊使壞救人。
“辛苦你了。”李芍歡也不推讓。
有裴展熙在,她确實能放心不少。
“你就該讓我跟着他們一同去抓人,有我在,保管不會放跑任何人。”裴展熙又道。
他下午就曾提議要跟着衙差同去埋伏抓人,卻被李芍歡給斷然否定了。
雖然他剃了胡子易作女裝,與那張通緝畫像已判若兩人,但對方是江臨府的衙役,李芍歡還是擔心會露餡,所以凡與這兩衙差打交道的事,她都不讓裴展熙插手,他也只能在旁邊乾看着。
“你要真能變成女人,我就讓你去。”李芍歡知道他還在怨她沒給他施展的機會,便壓低聲音道。
“我不像女人嗎?哪兒不像了?”裴展熙見她憂心忡忡,便将腰一擰,臀一翹,做了個搔首弄姿的動作逗她。
果然,她噗呲笑出聲來,擡手佯打他:“要死啊,做這鬼樣子。”
她嘴裏嗔怨着,心裏的緊張倒是消散了許多。
又說笑了兩句,裴展熙便催她回房安歇,自己則抱了床被褥躺在樹下的竹椅上。
一夜沉眠,并無異常。
李芍歡所擔心的事沒有發生。
天微明之際,兩輛馬車同時從田莊出發,一輛坐着李芍歡,一輛押着史明常,在霧色中趕回江臨城。
————
李芍歡在車廂裏坐了一會便覺得悶,兼之路上颠簸,叫她胸中陣陣煩躁,便索性又與裴展熙并肩坐到車轼上。
“風大,把臉蒙上。”裴展熙知她嫌悶,也沒勸她回車廂,只扔給她一方素帕。
因趕着回城,今日馬車駛得急,撲面的風沙便也猛烈許多,他自是無所謂,可不想李芍歡遭這罪。
李芍歡接過素帕一看,那還是自己給他擦雨的帕子,他沒用,也沒還給她,一直小心翼翼貼身收着。
“吃不吃糖?”李芍歡也不多說什麽,聽話得蒙上口鼻,又從挎包裏翻出兩塊饴糖來。
裴展熙點點頭,那邊已伸來一只纖白的手,拈着塊帶着甜香的饴糖送到他面前。
他一手執辔,一手持策,想也沒想便低頭,就着她的手含下那枚饴糖。
舌尖嘗到甜味的同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乾了什麽,忙轉頭望她。李芍歡倒沒有斥責他,只是嗔怒般兇瞪了他一眼,便将頭別開,望着兩側掠過的樹木。
耳邊傳來車轱辘轉動的聲響,山林之間只有他們兩輛馬車穿梭其中,一路上都未見其他人。
從田莊到江臨約要半日光景,一半是官道一半是林間小道。馬車現下還沒拐進官道,這一段林間路最是安靜,四周只有茂密的樹林,天光未透,便顯得格外幽深,像藏了人一般。
李芍歡看了幾眼,轉頭剛要和裴展熙說話,前頭卻忽然傳來一聲馬兒嘶鳴。
疾馳在他們前面那輛押着史明常的馬車竟轟然側翻,馬兒也倒地不起,哀鳴不斷。
李芍歡大驚,還未回神之際已被裴展熙攬進懷中,他單手抱她,另一手勒緊缰繩,逼停馬兒,臉上神色已肅殺滿布。
如臨大敵。
馬兒前蹄騰空,車子猛然間煞停在地上一根突然間收緊的絆馬索前。
那根絆馬索被落葉掩蓋着,根本無從發現,前頭那輛馬車就這樣着了道。
幸而被裴展熙死死摟住,李芍歡才沒被掼出馬車。
“低頭!”耳畔傳來裴展熙的急喝。
她還不曾反應,就已被他按下腦袋,有什麽東西從她的身邊擦過。
是箭!
樹林裏有埋伏。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李芍歡的心髒差點從喉嚨裏躍出!
又是幾聲破空的響動傳來,李芍歡根本無從分辨箭從何方向射來,只能被動地被裴展熙攬腰躍起,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頭也埋入他頸間。幾個縱躍,她已經被裴展熙帶離馬車,落到一棵大樹後。
那樹後正埋伏着一個蒙面的黑衣人,手裏拿着弓箭,可第二箭還沒射出,已經被裴展熙手裏的匕首封喉。
血噴湧而出,濺上他的臉。
那張染了血的臉,再不是小心翼翼地喚着“當家娘子”時的讨好與乖巧,也沒有失憶的徬徨無助,殺意在他清亮的瞳眸間蒙上陰翳,眉間只剩酷戾悍色。
即使沒了記憶,戰場上養出的本能,也驅使他在這個瞬間做出最快的應對。
這一刻,他不是三年前的裴家小侯爺,也不是三年後藏身化身為奴的章晞。
他是陵陽關那位殺人不眨眼,讓人聞風喪膽的小裴将軍。
繼承了父親的衣缽,洗雪長槍在手,即使沒有帝王旨意,他也是陵陽十餘萬龍骧軍的主帥,新的定遠侯,裴展熙。
他沒有丁點猶豫,手中匕首飛出,再度了結遠處一個朝着衙役落刀的匪徒,又從身邊已然倒地的匪徒腰間抽出長刀,剛将李芍歡安置在樹後,一柄長刀就從他身後砍來,他側身險避,反手送刀格開對方攻擊。
“藏在這裏別出來。”他沉聲叮囑一句,轉身迎向匪徒。
李芍歡蹲到樹後,強抑心中懼怕,點點頭,目送他一路退敵,直到兩個受傷倒地的衙差處,前方的樹林之間,又有三個黑衣人舉刀砍向他。
身邊躺了個死人,前頭又在死戰,李芍歡吓得要死,卻不敢閉眼,只咬着牙死死望着裴展熙。其實她也看不清裴展熙的動作,他的武藝比她想像中的要高,也比三年前強了太多,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只能看到他手中長刀在幽暗的林間不斷反射出的刀光。
打鬥的呼喝聲不時傳進她耳中,叫她的心弦跟着繃緊,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只能按他說的乖乖藏好,不要給他添亂。
也不知過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幾個呼吸之間,黑衣人要麽倒地,要麽奔逃,只剩下裴展熙握着染血的長刀,環顧四周後才向她飛掠而來。
李芍歡驚魂未定地看着他,直到他粗砺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她深吸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竟已屏息多時。
他握緊她的手,忽然用力一扯,便将瑟瑟顫抖的她攬進懷中。
“沒事了,別怕。”
低沉的聲音入耳,莫名讓人心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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