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四相芍藥 潤春樓中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章 四相芍藥 潤春樓中金
春夏更替的時節, 萬裏晴空也未見炎熱,樹蔭下更是涼風習習,送來花香盈懷。
到這一日, 江臨城似乎被花填滿。除了淮園外, 城中各處都布置了鮮花小景, 淮河沿岸更是每隔百步就有花屏,一路延伸到淮園中。
萬花齊放, 将淮園妝點成仙境,而除了花以外,還有各色雜耍表演, 絲竹悅耳順水而傳。
還不到半天時間, 淮園已人山人海, 連附近的街巷都被擠滿。
商肆也趕在這日湊熱鬧,在門前擺出各式各樣的盆景吸引路人, 年輕的夥計頭上站在門口熱情吆喝, 不遺餘力地招攬客人。游玩的百姓太多,哪怕淮園附近的酒樓飯館吃食比外頭貴了一倍, 到了飯點也一座難求,許多人便多走幾步, 選擇稍遠的酒樓飯館。
金雀街就是不錯的選擇。
今日街上行人比往日足多了兩三倍,來來去去的,不是要去淮園賞花,就是剛從那裏過來, 熱鬧非常。
走到巷尾時,行人都會不知不覺被還未正式開張的飯館吸引。
圍在飯館外的竹棚已經撤去,露出它的真面目。彩綢飄舞、燈籠高懸,綻放的芍藥滿插竹架, 讓這彩樓歡門別具一格,雖比不上名樓正店的繁華,卻也有人間四月天的春光明媚。
今日大吉,宜開張。
李芍歡為開張儀式做了許久的準備。
她提早半個月就雇了幫閑漢,讓他們背着挂有飯館招幌的花簍,在江臨城最繁華的幾條街巷派發紅票與鮮花,又給夜市食攤的老食客們都贈了紅票,邀請他們前來觀禮。先前為了給食肆造勢下的功夫,也都被小報刊印出來,譬如鄭員外家的壽宴獲得賓客的好評,其中不乏江臨城的達官貴人,再譬如有名的溪山先生醉卧七星湖,為宋娘船宴題了七言詩等等,無不将宋萦的名聲推向高處,飯館未開聲名先露。
萬事俱備,到了正日,預先雇的閑漢一早就在金雀街的街頭巷尾及通往淮園的要道上,向路人派送鮮花與紅票,吸引大量游人前來。
吉時未到,店前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許多人,有李芍歡下帖邀請的貴客與附近早就聽到消息的街坊鄰居,食攤的老食客,也有被各路消息吸引來的陌生路人。
夥計們在店前站着一排,李芍歡與宋萦二人并肩立于匾額之下,待吉時到,爆竹響,二人合力拉下匾額上所覆紅綢。
“潤春樓”三個字寫得遒勁有力,出自江臨解元陸骁之手。
一時鼓鑼喧天,醒獅采青,引得圍觀賓客鼓掌連連。
待得采青結束,李芍歡方擲地有聲地開了口:“值此吉日良辰,‘潤春樓’正式開張,欲以美酒佳肴,迎四方賓朋,會天下知己。在場各位皆我貴客,今日開張大喜,小店特備薄酒,菜金半價,另有撲賣說書彈唱助興,望各位能在小店開懷暢食,盡興而歸。祝各位身體康健萬事順遂,也祝我潤春樓客似雲來財源廣進!”
清脆如珠玉的話音剛落下,便引來陣陣掌聲,宋萦前往廚房掌勺,李芍歡親自接待賓客,夥計們亦殷勤引客,門前賓客絡繹不絕,恭喜聲連連響起。
但見這潤春樓寬敞明亮,堂間設座有十,正中挑高,回形二樓扶廊懸簾,幔帳輕籠,設雅室三間,幽靜雅致。大堂內随處可見高幾盆景,擺放皆有講究,一目一景別具匠心。西側月門外一條幽廊通往潤春樓的後園,園前挂有“故園”二字,亦是出陸骁之手,園子不大卻處處生動,玲珑疊石成山,游魚嬉戲,花木錯落,盡頭處更有一片芍藥花海奪人眼眸。
“雅園如故,魚腸通幽,內有乾坤。”溪山先生在李芍歡的帶領下,滿眼都是欣賞,連連點頭誇獎道。
“謝先生誇獎,多虧先生的高徒陸郎君願意出手相助,小園方有今日景致。”李芍歡邊請他小心腳下邊笑道,又問,“我也給陸郎君下了帖子,他今日……”
“陸骁不喜熱鬧,今日又有同窗邀他前去詩會,應該不會來了,不然老夫定要拉他陪我暢飲三百杯。”溪山先生道。
雖然料到他不會到,但聽到這個答案,李芍歡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名芍贈才子當屬佳話,現在只剩名芍,她還得另外再想個法子打出名氣。
“那是何處?”說話間溪山先生已經走到園子盡頭,瞧着那裏的房子造得奇特,便又問道。
“那是我的堂花暖房。”李芍歡道。
“你會種花?”溪山先生詫異問道。
李芍歡點點頭:“實不相瞞,我的老本行就是種花,今日鋪內擺放的盆景,都是我去歲回江臨後種的。”
溪山先生愈發詫異:“才剛大堂裏擺放的那些花,都是你種的?可賣?”
“賣的。”李芍歡眼眸微彎,“先生也好花?”
潤春堂內擺放的所有花卉盆景,均都明碼标價可售。
“江臨城誰人不愛花。老夫只是沒想到,你能說會道,精明能乾,竟還擅長種花。”溪山先生哈哈一笑道。
二人已經逛了一圈,李芍歡又帶着他往外走,聞言只道:“先生謬贊,愧不敢受。不過先生若也愛花,今日倒可在店內多坐一會,稍晚些,我有一盆鎮店之寶的芍藥,會送到堂中供賓客欣賞。”
“哦?鎮店之寶的芍藥?”溪山先生來了興趣,“江臨城的名品芍藥,還沒有老夫沒見過的,你說來聽聽,是何品種能稱得上鎮店之寶?”
“先生博聞廣見,定然聽過它的名字,它……”李芍歡剛要報上芍藥名字,卻被急匆匆趕來的夥計打斷。
“東家娘子,您快出去看看,大事不妙。”夥計慌張道。
李芍歡蹙了眉,語氣雖平卻有斥責之意:“天大的事都由我頂着,不必如此慌張,出了何事。”
“香滿樓來搶客了……”
————
咚咚咚——
跑腿的閑漢敲着鑼鼓在金雀街上來來回回的飛奔,吸引了無數人的注意。
“各位客倌,香滿樓今日詩會,遍請江臨才子對詩,陸骁陸郎與柳文柳郎君都會駕臨,大家快去瞧瞧!入內贈香飲一杯!”閑漢一路跑一路敲一路高喊。
那陸骁和柳文都是江臨城最有名氣的才子,不光文采斐然,人長得還俊俏,本就是江臨城的年輕娘子争相投花贈果的心儀對象,而今他們竟要同臺對詩比拼文采,更叫人心血沸騰。
三年一度的江臨鄉試在即,柳文是這屆學子中最有可能奪魁的學子,而陸骁則是上屆的江臨解元,因為種種原因未能赴京參加會試,會重新參加今年的鄉試,故而外人總将他二人作比較,猜測誰會奪得解元名頭。柳文年輕氣盛,聽到外界揣測,早就放出聲音,誓奪今年解元之名,因此鄉試未至,可兩人間的競争早就在坊間掀起波瀾。
也不知那香滿樓的老板用了什麽法子,竟能把陸骁和柳文同時請來,還讓他們一較高下,這樣的熱鬧沒人可以拒絕。
整條街的行人都被吸引到香滿樓,樓裏的席位已被坐滿,樓外還站得裏三層外層。
食客也跟着跑了,剛剛開張的潤春樓頓時變得冷清。
聽到鑼鼓聲與閑漢的叫嚷,陸骁在香滿樓附近的小巷中駐足,眉心已經蹙成川字。
昨日收到同窗邀帖,此類邀約他已經拒絕過數次,溪山先生常勸他為人切忌過分孤高不合群,他這才接下那帖,答應前來,只當是以文會友的小酌聚會,不曾想竟是商賈圈套,想利用他的名氣造勢。
他眉眼俱沉,轉身就走,只是沒走幾步,偏巧遇上香滿樓後廚出來幾個人。
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将他攔在潤春樓外的學子,另一人則是金滿樓的周老板。
“此番多虧外甥相助,我香滿樓才能在今日壓過潤春樓,也叫那無知婦人知道厲害,開食肆可不是她們在夜市上擺個破食攤能比的。”周老板壓低聲音道,又從袖內摸出包沉甸甸的銀子塞進對方手裏。
“舅舅客氣了。我也瞧她不順眼,死了男人的寡婦就該好好在家守節,抛頭露面成何體統?還敢與舅舅的店打擂臺,真是不知死活。”學子收下銀子,猥瑣一笑,“不過話說回來,那小娘們生得真不錯,要是能……”
話音未落,巷內便傳來一陣響動,把他吓了一跳,只當有人闖到暗巷中聽去他們的對話。好在擡眼望去時,只看到巷中被風吹倒的幾根竹竿,他松口氣,到底不敢再說什麽,匆匆進了內店去瞧熱鬧。
那廂陸骁胸中怒火已熾,改道往潤春樓徑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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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滿樓內外食客滿堂,眉目清俊的書生站在大堂內,正與同來赴會的同窗以及前輩老師抱拳行禮,吸引了四周所有目光。
“陸兄從不參加這樣的邀約,今日真的會來?”打完招呼,柳文方問向衆人。
他與陸骁齊名,早想與對方以文會友,只可惜中間人數度邀約都沒能将他約出,今日聽聞陸骁會來,他才欣然赴約。
“柳兄放心,陸兄今日必會駕臨香滿樓,時辰已至,他應該快到了,還請稍坐片刻。”周老板笑着迎上前來,又令店內夥計捧出文房四寶,竟要求柳文的字。
柳文卻擺手拒絕:“等陸兄來了再說,他的書畫才叫一絕。我聽說……”
說話間他似乎想起什麽,又道:“他給一間新開的食肆贈了字,好像也在這金雀街上?叫什麽名……”
周老板臉一黑,剛要開口,卻被圍觀百姓打斷。
“潤春樓!就開在街尾!”
“潤春樓……得空我也瞧瞧去。”柳文笑起,愈發溫潤。
衆人都随之笑起,在香滿樓內高談闊論,可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約好的時辰已經過了許久,卻遲遲未見陸骁身影,柳文也漸漸沉下了臉。
“莫非那陸骁戲耍我們?”堂內有學子開口不滿道。
“不可能,陸兄乃是君子,絕不會食言。他若不來,定有緣故,亦或有人借他之名行便宜之事!”又有一學子回道。
衆人皆是一愣,周老板不安地拭了把額頭的汗,他那外甥也默默退後兩步。
今日若是陸骁不來,這戲可就唱不起來了,回頭還得得罪這幫學子。
“今日萬花會,街上行人多,想必是路上耽擱了也是有的……”有人打圓場道。
正猜測着,外頭突然擠進來個閑漢,只将手中一紙素箋遞予柳文。柳文展開看了兩眼,眉頭頓時緊蹙,不發一語盯着周老板與他外甥。
“潤春樓中金帶圍,江臨城內名相花!咱們城要出宰相了,大家快去潤春樓賞花!”忽然間,孩童稚嫩的唱音在金滿樓外響起。
衆人轉身望去時,只瞧見一群孩子子手裏攥着糖,蹦蹦跳跳地跑遠。
“金帶圍?”有人納悶道,“這是什麽?”
“金帶圍……”另有人咂摸着這三個字,忽然間拍案嚷道,“我想起來了,這是早已失傳的四相芍藥,金帶圍!”
便只這一句,就引得堂內嘩然。
金帶圍這個名字或許無人知曉,但提及四相芍藥,在座的學子幾乎無人不知。
畢竟都盼着考取功名走上仕途,又怎會沒有聽過四相芍藥的典故?
史藉記載,昔年揚州太守韓琦的後花園中育出一株罕見的芍藥,一枝四岔,每岔一花,花瓣為紅色,被中間一圈金黃芯一分為二,形似宰相服飾,故而得名金帶圍。相傳此花一出,城中必現宰相,韓琦便設宴邀王安石、王珪并陳升之三人共賞。酒酣之際,韓琦剪下四周芍藥,與那三人共簪于頭。
說來也奇,此後三十年,這四人竟都先後官至宰相。
四相簪花傳為佳話,金帶圍也因此名聲大噪,成為仕途的大吉之兆。
只可惜,金帶圍培育困難,并未傳于後世,至大安朝已徹底絕跡。
今日恰逢萬花會,正是城中賞花之情最高漲的時刻,聽聞四相芍藥現于江臨城內,不論是學子還是百姓,無不興奮非常。
柳文只将手中那張落款“雲修”的素箋揣入袖中,振袖而起,只道:“走了,柳某也瞧瞧熱鬧去!”
“柳郎君,別走呀,陸郎君馬上就到了……”周老板急着留人。
“他啊?在潤春樓裏賞花呢!”柳文一笑,甩袖出了門。
那素箋便是陸骁遣人悄悄送來的,雲修,是他的字。
烏泱泱一群人,便都跟他離去,香滿樓頓時空無一人。
作者有話說:
注:四相簪花的典故是引用北宋的真實典故哈。綜合了一下文下讀者和身邊朋友的意見,選《竊春歡》的更多一點,所以會改成這個名字哈。感謝各位幫忙與安慰。改名有風險,祝我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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