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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将軍之死 今年,他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将軍之死 今年,他應
乾寧十二年, 是裴展熙到陵陽關的第三個年頭。
今年的天,冷得格外早。才剛八月底,擱京城不過仲秋季節, 陵陽關的寒風已經刮得人瑟瑟發抖。
天一冷, 草原上就容易不太平。
都說六臘不交兵, 可對經歷一個春夏的蒼羌人而言,卻正是掠奪狩獵的最好時機。這些年來, 每到秋天蒼羌人都會集結人馬狩獵,規模之大已令大安邊境壓力驟增,挑釁般瘋狂試探着大安朝的底線, 仿佛一只伺機而動的毒蛇。
裴守江曾三次上奏朝廷, 自請帶兵将他們逐至渡馬山外, 方可真正保大安邊境三十年無憂,可這一提議卻被朝中主和派駁回, 換來的是昭柔公主的和親與陵陽盟約的簽訂。
然而這些年來, 蒼羌南下入侵之賊心不死,中原糧草資源像塊扔在眼前的大肥肉讓他們垂涎三尺, 所謂的狩獵已經化成小型滋擾,陵陽關外的小村落都遭遇過掠劫襲擊。
而這樣的挑釁逐年遞增, 似乎随時随地都會升級成兩軍之戰。
“又跑了!指揮使,這批蒼羌人太狡猾了!”風灌入嘴,騎在馬背上的人開口說話都要竭盡全力。
裴展熙看着前方已然馭馬遠去的敵人,只沉忖片刻後便倏地揚鞭, 催動驚夜風一般追出。
三載光陰,他已晉升為統領五千人的軍都指揮使,打過大大小小數十場仗,從無敗跡, 是龍骧軍中備受矚目的少年将軍,也是大将軍裴守江身邊的紅人。
估計等經歷完這個秋冬的磨砺,來年春天,他會再次晉升為廂都指揮使,成為龍骧軍有史以來晉升最快的人。
而在這裏,他不是京城的小侯爺裴展熙,只是個從底層小兵摸爬滾打一路走到這個位置的普通百姓章晞。
利箭破空,如同疾電撕開寒風,只聞遠處一聲驚馬嘶鳴,隊伍最後那只戰馬陡然倒地,馬背上的蒼羌人也随之重重砸在地上,抱着摔斷的腿哀嚎。然而還沒等他從痛苦中回過神來,臉頰旁邊飛沙走石,一匹黑馬在他身邊停下,馬上躍下的人铮然拔出長劍,不由分說架在他頸間。
戴着頭盔面覆防風巾的男人,只露一雙狹長的眼,年輕,卻充滿悍殺之色。
蒼羌人立刻開口,用蒼羌語叽哩哇啦說了一大通像是求饒的話。
回應他的只有越壓越緊的劍刃,與聽起來仍舊很年輕的聲音,卻讓他神色驟變,無法再裝傻充愣。
眼前這個漢室男人,竟然會說蒼羌話。
“指揮使!”下屬們此時才趕到,紛紛下馬簇擁到裴展熙身邊。
“拿輿圖來!”裴展熙向身後長随道。
羊皮輿圖被人攤開呈于他眼前,裴展熙邊審問邊對照輿圖,那俘虜還要撒謊,被他一眼識破,以長劍刺穿大腿,鮮血迸流之際,再無虛言。
裴展熙以雷霆之勢審完俘虜,對比着輿圖看得眉心驟擰,沉聲冷喝:“傳令全軍拔營回城!”
“啊?不追了?”下屬大為詫異。
“不追了,速歸。”裴展熙語畢躍上馬背,調轉馬頭。
希望來得及。
風越來越大,天越來越冷,陵陽關外的平靜,已經悄然而碎。
乾寧十二年秋,蒼羌撕毀陵陽盟約,奇襲陵陽城,裴守江率軍迎戰,大安與蒼羌戰事再起。
同年十月,龍骧軍主将,定遠侯裴守江遇伏身死。
鎮守邊疆十三載,少年夫妻白頭難見,他到死,都未能再見發妻一面。
那一句“團聚”,終成泡影。
————
乾寧十二年的年關,注定比往年都難熬。
江臨的雪,從十一月開始斷斷續續下了近一個多月,寒氣凍骨,大雪封路,眼見成災。
街巷上空無一人,大小商肆皆生意慘淡到門可羅雀,城外花田的花苗凍死八成,本該是花卉最暢銷的年宵時節,花商們卻無花可賣。
李芍歡也只能苦笑。天公不作美,初秋購進的一批花苗,幾乎全軍覆沒。她的花木買賣剛有起色,正想展開拳腳大乾一場,哪曾想就遇到寒災,如今也不知要虧損多少銀兩。
她現在愁得連算盤都不想碰。
所幸她種在堂花室裏那批金貴的牡丹與蘭花,因為這場寒災而水漲船高,價格翻了十倍都不止,還被城中富戶搶購一空。
趁着今日雪停,李芍歡親自把最後一車花送往江臨首富肖昌達的宅邸。
說起這肖昌達,那也是江臨一樁傳說。他幼時貧苦,被父母送去江臨城中的金器鋪做學徒,卻被人污蔑偷金而被斬斷兩根手指,一度流落街頭貧病交加,不想絕路之時竟得遇貴人,不僅請醫用藥救活了他,還贈他兩貫銅錢。
他便拿着那兩貫銅錢做本錢,用十年光陰,白手起家打拼出今日偌大産業。
而今,肖家字號的金銀鋪子遍布江南各大城鎮,肖昌達也成為江臨城金鋪行首,可謂傳奇。
李芍歡遠遠見過肖昌達一面,是身形微胖、個頭中等的中年男人,有張笑起來略帶憨氣的圓臉,沒有殺伐果決的大商人作派,裝束亦顯低調,看起來像個規矩的老實人。
“多謝劉管家。”收下花錢,李芍歡看着府外搬進搬出的下人,又問道,“這寒天凍地的,貴府這是……”
“今年寒災,受災戶多,我家夫人聯合了幾家夫人一起,在外搭棚施粥,發放寒衣。”劉管家便回道。
“原來如此。阿彌陀佛,夫人心地善良,真乃觀音娘娘再世。”李芍歡誇了兩句,見劉管家忙得顧不上她,便告辭離開。
從肖宅出來,坐上牛車時,她的手已凍僵,好在佟叔及時将暖爐塞到她懷中,才稍稍緩解她指節的僵硬。
天再冷,年還是要過,她要準備分發給夥計和花農們的年禮,還有自己和宋萦過年的東西。新衣和煙花是不可少的,謝靈華已經盼了許久。
如此想着,她便讓佟叔駕車去了笪橋采買。
路上路過書局,她又買了兩份時新的小報,坐在牛車上便看了起來。
小報上的消息,讓這個本就難過的年關變得更加寒冷。
蒼羌蠻族率兵十萬偷襲陵陽城,陵陽關戰事爆發,蠻族欲侵入中原燒殺搶掠。這個消息,讓陵陽關附近的城鎮人心慌慌,生恐陵陽關沒守住,四十年前的慘狀再現。
而作為曾經與城破僅一線之隔的江臨城百姓,自然也憂心忡忡。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前朝後宮卻又亂象頻生。皇帝纏綿病榻卻已半年有餘,太子仍未定立,儲君之争本就在京中暗掀波瀾,高皇後收養的皇六子趙隆卻在宮宴之上被圓子噎死。
皇權更疊最後一塊遮羞布也被撕開,前線戰火紛飛,京城卻一團亂,
擁立皇長子的盛貴妃與皇後高氏一族勢不兩立,又有秦國長公主在旁把持朝政,三方各懷心思,各持己見,主戰派和主和派朝堂上吵成一片。
無人在意黎民百姓與邊關将士。
李芍歡嘆口氣,怔怔盯着小報。
一片雪花落下,融化在小報上,氲開一處墨跡。
守城的是定遠侯裴守江,有他和他的龍骧軍在,陵陽關應該不會失守。
————
黑壓壓的軍隊從三面包圍了陵陽城,蒼羌十萬兵馬壓境,陵陽關內外卻在此時傳出,定遠侯裴守江已經在潛龍嶺遇伏身亡。
城中百姓惶恐不安,龍骧軍軍心動搖,正是蒼羌人進犯的最好時機。
遠處傳來戰鼓擂動的聲響,鐵蹄震得地面嗡嗡作響,塵煙滾滾處,蒼羌硬軍氣勢洶洶攻來。
“他們的将軍已經死了,蒼羌的好兒郎們,沖啊——”沖在最前方的将領,用蹩腳的漢家語喊着,帶着身後千軍萬馬沖向陵陽城。
咻——
一支羽箭,自闕樓上射出,如同長了眼睛般,徑直沒入那人額間。
瞬間,那人從馬上跌落,腳卻還纏在馬镫中,被馬拖行而出,氣絕身亡。
守城将士俱是一愣。
那樣的箭法,在龍骧軍中,只有裴守江一人有。
闕樓之上出現了一個人。
他身着陵陽關将士與百姓都熟悉的沉重戰甲,手裏拿着那柄長達一丈八的銀亮洗雪槍,頭罩玄青戰盔,就那麽無聲地站在那裏,卻叫蒼羌人膽寒。
陵陽關的将士卻瞬間響起一片歡呼。
他們只知,他們的将軍回來了。
軍心頓穩,士氣大震。
卻無人發現,戰盔之下那雙唯一外露的年輕眼眸布滿紅色血絲,壓着悲抑着恨,死死盯着城下壓境的蒼羌人。
悲恨痛怒幾令心神碎裂,可裴展熙還是穿上父親的戰甲,拿着父親的長槍,站上城頭。
潛龍嶺一役,他的馳援終是晚到一步。
父親,死在他懷中。
臨終之時,他只留了兩句話。
“熙兒,你已長成,可承我衣缽……拿上為父的洗雪槍,你就是定遠侯,莫中他們詭計,莫叫三軍群龍無守,守住陵陽……”
“他日若回京城,替我向你母親說聲抱歉,告訴她,我這輩子無愧天地,唯獨負她一世,是我耽誤了她,若有來世,來世……”
父親的氣息絕于他懷中。
溫熱的血,浸透裴展熙的衣襟。
————
乾寧十三年春,江臨久雪不止,從歲末下到開春。
每天都有凍死人的消息傳來,官府在城中搭棚施粥、發放寒衣,城中豪紳富戶捐資出糧收容孤老,卻也無法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寒災。
街上沒有行人,各大商肆都閉門謝客,放春園亦不例外。
李芍歡坐在炭盆邊搓着手罵老天。
坊間賣的炭薪一日貴過一日,要不是因為培育堂花,李芍歡很早就囤夠整個冬天用的炭薪,只怕也要瑟縮在家中。而今花都已經賣空,多出來的炭薪被用來日常取暖,也勉強夠她和宋萦母女三人熬過寒天。
雪已經停了,可冰凍未化,天還是冷得讓人顫抖。
也不知何時才能徹底轉暖。
江臨城的小報将這場來勢洶洶的寒災視作兇兆,前線戰事打得激烈,京城卻仍就歌舞升平,權貴聲色犬馬奢靡成風,高樓飲宴絲竹聲聲之中只顧争權奪勢,不見百姓疾苦,腐朽的王庭搖搖欲墜,這是亡國的征兆。
正想着,房門忽被打開,寒氣頓時沖入,凍得李芍歡打了個寒顫,忙上前将屋外裹成球的小人兒摟進懷中,又把宋萦迎進屋裏。
宋萦摘去風帽,嘴裏呵出的白霧迷糊了視線。
“拿去。”她摸出藏在懷中乾爽的小報遞給李芍歡。
李芍歡接下,道了聲謝,才對着燭火細細看起。
墨香撲鼻,正是時雨社最新的小報,消息從邊關到京城,再從京城傳到江臨,都已晚了一個多月,但這已是李芍歡能接觸到的最快的時政要聞了。
“外頭斷食了,好在咱們前些日搶了些,還能撐上一段日子,好歹熬到轉暖再說。幸好你當時囤夠炭薪,否則就算我們用得起也無處買。聽說外頭凍死的人家,屍骨都無人收殓……”宋萦一邊倒泥爐上溫着的熱茶給女兒,一邊說。
可話說了半天也沒見李芍歡搭話,宋萦不由轉頭望去,卻見李芍歡怔怔看着小報,神情不太對。
“怎麽了?難道又發生了什麽大事?”她不識字,只能問李芍歡。
回答她的,是小報輕飄飄從指間滑落的沙沙聲響。
許久,顫抖的幽音才又響起。
“蒼羌大軍進犯,鎮守陽陵的定遠侯遇伏身死,裴家小侯爺臨危受命死守陵陽,終戰死沙場,天妨英才,英年……早逝……”
三年已過,江臨的日子繁忙充實,李芍歡早已記不起那個曾叫她一眼驚鴻的少年。
可她從未想過,再聞他的消息竟是死訊。
今年,他應是年二十二,剛過及冠的年歲,風華正茂。
本已模糊的容顏似乎突然變得清晰,仍是那年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凜冽的眸,偶作溫柔笑,遠隔山海贈她一場無邊春夢。
也許……
這場雪,是為裴家而落。
一夜難眠,她在天色将明之際囫囵睡去。
夢中,她回到乾寧九年的秋天。
軟紅十丈、燈火通明的繁華處,帝都十萬花,錦繡無雙仿如昨日。
可離開時,她走得絕決。
一句話,都沒留給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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